强光闪过的时候,叶青没有闭眼。
那不是攻击,也不是防御。他的手指刚碰到菱形接口,眼前就像打开了一扇门,又立刻关上。光里没有声音,也没有温度,只有一股力量把他拉了进去。等他看清周围时,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
脚下是空的,头顶也是空的。只有前面有一个巨大的漩涡,大得看不到边。它转得很慢,但每动一下,周围的空气就像被压紧一样发出闷响。
叶青的梦行视界自动打开了。他看到很多灰黑色的泪滴状数据团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雨点一样掉进漩涡里,一进去就消失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有。这让他心里一紧。
【核心数据库·悲伤之池】这几个字出现在视野角落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
叶青站着没动。
他知道这不是幻觉。刚才那一秒的连接虽然被打断了,但系统已经把位置记进了他的意识里。现在他站的地方虽然还在外面,但比之前近了很多。右手的小指突然抽了一下,晶化的部分开始发烫。不是那种刺痛的警报感,而是一种轻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。
他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“嗡——”
整个空间轻轻抖了一下。
那些下坠的数据团忽然慢了一瞬,好像察觉到了什么。接着,一股低频波动扫过他的大脑,像潮水漫过沙滩,无声无息,却让他感到沉重。他的精神力条降了一点:从56.8%变成了56.7%。
这不是攻击,是扫描。
他知道不能再靠近了。再往前一步,可能会被吸进去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回想三个音符:C-D-G。妈妈的声音很轻,有点跑调,尾音总是往上飘。小时候他发烧,她就坐在床边哼这首歌,一遍又一遍,直到他睡着。这段记忆现在成了他的锚,让他稳住自己,不被那些哭声带走。
睁开眼时,他已经站稳了。
“他们不是删掉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这种地方听得很清楚,“他们是把情绪存起来了。”
他把梦行视界调成手动模式,关掉了七情解码的自动捕捉功能。他不能让系统自己抓数据,那样会暴露他。他必须自己看,一点点查。
外层的情绪都是个人的悲伤。
失恋、亲人去世、孩子走丢、考试失败……这些记忆块很小,颜色偏灰,频率稳定在1.3Hz左右,是普通的悲伤。它们像落叶一样漂在漩涡上层,转几圈就被吸进去了。
中层不一样了。
这些数据块更大,结构更复杂,有的还带着保护层。一场地震前最后三分钟的尖叫,一艘飞船坠毁前十七人的沉默祈祷,一座城市被封锁后三个月的食物记录……这些不是一个人的痛苦,是一群人的创伤。它们下沉得更慢,有的卡在中间来回打转,像被什么东西拉着。
最深处黑得看不见底。
那里没有具体的形状,只有一片黑暗的流动。梦行视界显示了一组数字:【情感密度:98.7LE/立方单位】【历史跨度:≥12万年】【关联文明数量:7】。叶青看了两秒就明白了——那是整个人类历史上积累下来的巨大哀伤。不是一次灾难造成的,是千百年来的绝望堆出来的。
守旧派把这些全都收走了。
他们不是消灭情绪,而是把它们锁起来,分类编号,像处理危险品一样封存,不让它们出现,也不让它们影响任何人。
“所以你们觉得这样就安全了?”他低声说,“把痛苦藏起来,世界就干净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但他能感觉到,这片空间在听着。
右手指尖的热度又高了一些,震动也更明显了。他低头看,晶化已经蔓延到第一个指节,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,和池底某些数据团的颜色一样。
“你在回应我?”他问自己的手。
当然不会有回答。
可就在这时,脉冲来了。
每九秒一次,非常规律。一道横向的情绪波从漩涡中心推出,扫过整个区域。这是清理程序,专门对付异常读取行为。上次只是试探,这次是真的要清场了。
叶青立刻缩小感知范围。
他把自己缩进梦行视界剩下的0.5度视野里,其他感官全部关闭。这不是躲,是把自己变得像一张纸那么薄,轻到不会引起注意。他记得陈墨教过这一招,在地下城逃过追踪——你不是要躲开眼睛,而是要让自己变得“不值得关注”。
脉冲扫了过去。
他没动。
数据团继续下坠,没有人出现,系统也没报警。他活下来了。
等压力消失,他才慢慢恢复感知。
“可以看,但不能多看。”他说,“能听,但不能久听。”
然后他开始找。
不是找数据,也不是找线索。他在等第二次脉冲结束后的空隙,只有0.3秒的时间可以快速扫描。时间太短,系统来不及标记异常,但足够他发现一点不对劲的东西。
第一次试,失败了。干扰太多。
第二次,他调高了七情解码的精度,过滤掉八成噪音。这一次,他在1.3Hz的主频率上,发现了一个极弱的次级频率——0.07Hz,幅度不到百分之一,但它存在,而且很稳。
更重要的是,它会自己恢复。
每次脉冲扫过,主波被压制,这个次波也会变弱,几乎消失。但只要压力一松,它又慢慢回来,像一根被压弯的草,在重物移开后重新挺直。
系统跳出一行提示:【检测到未知情感类型】【相似度匹配中……】【暂命名:慈悲】
叶青小声说:“慈悲?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心里有个声音好像在回应:“也许这就是关键。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不是惊讶,也不是激动,是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就像在冰库里摸到一块温热的石头,明明不该有,但它就在那儿。
他顺着这个频率往回找源头。
梦行视界拉出一条线,指向池底最深处。那里有一点微光,很小,被三层幽蓝色的锁链缠着。每次脉冲扫过,锁链就收紧一次,光就暗一点。但压力一消失,那光又微微亮起,像心跳。
“你还活着?”他喃喃道。
没人回答。
但他确定了。
慈悲没有被销毁,也没有被当成垃圾。它是被单独关起来的,而且关得很深,很严。不像别的数据那样任其沉没,而是被人特意隔离开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也不能多想。
右手小指突然剧痛,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。他低头看,晶化部分正在轻轻震动,频率竟然和那个0.07Hz的波一模一样。
“你认识它?”他问自己,也问那只手。
就在这时,第三轮脉冲来了。
他立刻收回所有探测,再次压缩感知。这一次更快,几乎是本能反应。脉冲扫过,一切安静如初。
等它过去,他没有马上再试。
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了。再来一次,系统可能会启动强制清除。他还没准备好下去,也不想死在这里。
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:慈悲还在,它被锁在下面,而且……它还能动。
他站在原地,没退,也没进。
精神力停在56.5%,不再下降。右手的震动一直持续着,像某种提醒。
“我不是来拿数据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来接你的。”
话刚说完,池底那点微光,似乎闪了一下。
紧接着,那光剧烈跳动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锁链,冲出来。叶青瞪大了眼睛,心跳猛地加快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