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五分,城东废弃汽修厂。
机油混着铁锈的腥气裹着雨水砸进鼻腔,挥之不去。
我右手攥着父亲传下来的开山刀,刀柄被冷汗浸透,刀尖一滴滴暗红色液体砸在水泥地上,滴答声响在空旷厂房里无限放大。
跪在地上的男人叫周大勇,菜市场猪肉摊主,四十三岁,欠了五万经营性周转款,私下沉迷赌博恶意拖欠。他右腿以诡异角度扭曲,膝盖软组织挫伤,是张叔刚刚一铁锤砸出来的。
“林少爷,我腿废了!明天,明天我一定把钱凑齐!”
周大勇痛得浑身抽搐,脸埋在泥水里面,声音撕裂得像砂纸磨锈铁。
张叔抡起铁锤,还要砸向他左手:“小野,这老东西耍滑头,昨天刚进两千块猪肉,摆明了故意赖账!”
“停手。”
我声音不高,张叔动作猛地僵在半空。
身边潘叔、刘叔两个跟着父亲混了二十年的老炮,全都愣住,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满是不解。
我弯腰,将那把陪了父亲二十三年的开山刀扔进一旁半熄的炭火盆。
明火接触刀身血迹,瞬间腾起腥臭白烟,火焰裹住刀柄褪色的绿布条,像一条濒死的红蛇。
“小野!你疯了?”
张叔急得上前一步。
远处,尖锐的警笛声穿透暴雨,由远及近。
这是我刻意等的。以前父亲收账,只会提前清空现场,规避一切警方视线。但今天我偏要让警笛声过来。
暴力催收是死路,再走下去,所有人都要栽进去。
我蹲下身,视线平视浑身剧痛的周大勇,没有半分怜悯,也不再动拳头。
“你这条腿,治下来少说上万,传去菜市场,所有同行都知道你欠债赖账被人打伤。你儿子在县二中读初二,最爱面子,学校一旦知晓这件事,全校指指点点,他往后三年抬不起头。”
周大勇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剧烈发抖。
“我给你两条合法路选。”
我从西装内袋摸出崭新名片,塞进他汗湿掌心,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带钱去金水街28号,鼎盛投资理财咨询。这笔欠款走正规抵押协商,合同我律师拟的,全部卡在法定利率内。”
“要么,你到期一分不还,我直接整理全部借款证据、转账记录,向法院起诉,申请强制执行,查封你的猪肉摊位,公示失信名单。”
“不用任何人动手,法律会替我拿回钱,代价是你全家名声扫地。”
这才是真正有用的武器,远比一把开山刀锋利,且不会让我们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。
周大勇拼命点头,额头泥水混着泪水往下淌:“我去!我一定凑钱,千万别牵扯我儿子!”
警笛声已经到厂房门口。
“撤。”
我起身,用西装袖口擦掉手上沾染的一点血渍。张叔三人纵然满心不服,还是顺着后门巷子撤离,三辆遮挡号牌的面包车早已在外待命,随时可以引开巡逻民警。
暴雨倾盆,我独自坐进二手帕萨特,雨刷疯狂摆动,映出县城街边暧昧闪烁的彩色灯牌。
我今年二十三,财经大学肄业,亲眼见过父亲暴力收账的下场。
去年城北八十万欠款,父亲带人上门硬讨,最后对方跑路,三个手下一断肋骨,两个判刑,安家费、律师费倒贴二十多万,本金一分没收回来。
拳头只能压制一时,规则才能掌控长久。
我拿出手机,给印刷厂发消息:明天一早,印制鼎盛投资名片,金水街28号,主打企业短期过桥、经营性房产抵押,全部合法合规。
半小时后,我回到金水街。
街道对面路灯下,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。
寸头,颧骨高耸,双手插兜,一动不动盯着我公司新挂的黄铜招牌。
刑警,蹲点盯梢。想来是汽修厂的报警信息传到了派出所。
我淡淡扫了他一眼,拉上车窗,没有丝毫慌乱。
刀已经焚毁,现场清理干净,周大勇绝不会报警。我明面上只是新开的正规投资咨询老板,西装得体,待人温和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第二天正午十二点零七分,周大勇拄着断腿夹板,浑身湿透站在我办公室门口。
塑料袋里塞满零钱,十块、五十块混杂,甚至还有一把硬币,是掏空家里所有积蓄凑出来的五万本金。
我将塑料袋推回他面前。
“逾期违约,按合同约定,需要补足违约金。”
周大勇脸色惨白:“整整五万,我一分不少凑齐了!我不识字,看不懂合同!”
我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。
照片是前几日正常街拍,他儿子穿着蓝白校服,在校门口和同学说笑,书包带子断了,简单打了个结。
周大勇看见照片,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,整个人瘫软半截。
“我凑,我一周之内补齐违约金,只求不要让学校、街坊看见起诉公示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我伸手和他冰凉颤抖的手掌握了握。
他走后,我打开加密电脑,录入周大勇完整档案:西街猪肉摊,子女县二中初二,家庭抗风险能力弱,资产可执行,风险评级A类。
抽屉里还有一份两千块买来的名单,记录县城十七家现金流断裂的商户。
排在首位:南城茶楼,陈建明,上游货款缺口三十万,自有商品房一套,妻子县医院护士长,女儿省城在读大二。
正琢磨这份档案,父亲林广财的电话打了进来,声音粗粝如砂石:“张国栋说你把刀烧了?你小子读两本经济学课本,就敢丢了咱们林家吃饭的本事?”
“爸,去年城北那笔账,你算过得失吗?”
我平静开口,“伤人判刑,倒贴二十多万,本金全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:“那是老赖不守规矩!”
“规矩早就变了。县城每条街道全覆盖监控,暴力催收等同于自投罗网。明天你来我办公室,我给你看一套不用动手的新规矩。”
我挂断电话,抬眼望向窗外。
街角,那个灰色夹克刑警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牢牢锁死二楼办公室窗户。
我拉上百叶窗,隔绝那道审视的视线。
县城很小,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。
但从今往后,我不再做靠拳头吃饭的提刀人。
我要做手握契约,掌控人性的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