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斌今年三十三，常年基层刑侦，颧骨深陷，发间掺着几根白发，平日里极少流露情绪。
三年前他主动申请调回县城，日日蹲守金水街，目标从来不止我这家投资公司。
楼道声控灯年久失修，大半时间陷在昏暗里，我靠着墙壁，和他隔着三级台阶对视。
“聊什么？”
“我父亲，郑学文，街坊叫他郑老四。”
郑斌捻了捻手里的烟卷，“1994年秋天，他欠了你爷爷八百块，连夜彻底消失。”
我微微一怔，那年我尚且没有出生，祖辈的旧账，从未听父亲详细提起。
“你爷爷当年账本上，专门批注一行小字，我用放大镜才看清：郑家小子还不上，三辈以内利息照算。”
圆珠笔用力划破泛黄纸页的字迹，光是想象，就能感受到当年的怒意。
“八百块三十年，不至于让你放弃市局岗位，回县城蹲我三年。”
我看穿他另有目的。
郑斌点燃香烟，灰色烟雾在狭窄楼道散开：“我父亲离家那天，跟我妈说去做一笔大生意，回来给我买新书包。这一走，再无音讯。”
“我母亲苦等八年，直到我去警校报到才改嫁，时至今日，炒菜依旧习惯性放半勺糖，那是我父亲爱吃的口味。”
他辗转多地打探线索，十年前还有人在南方工地见过郑老四，之后彻底人间蒸发。
“我怀疑他当年跑路，和这笔八百块欠款脱不开干系，我要查清完整真相。”
“账本在我父亲手里，尘封三十年。”
我短暂沉默后答应，“明天我回去取，你可以过来看。”
深夜十二点，郑斌回到派出所值班室，桌上摊着奶奶遗留的旧笔记本，泛黄页面清晰记录
1994年郑老四八百元欠款，那句
“三辈计息”
的批注刺眼无比。
他本可以留在市局拥有更好发展，可心底横跨三十年的执念，逼他回到这座小城。
次日清晨，我从老宅柜子底层翻出爷爷牛皮封面旧账本，封皮污渍分不清是茶渍还是陈年印记，送到金水街办公室。
郑斌迫不及待翻开，霉味扑面而来，翻到九四年欠款页面，那行批注清晰可见。
但欠款栏后方，多出一行崭新硬朗字迹，是我父亲林广财亲笔：郑某之子，县派出所，年约三十。
“去年你在城北棋牌室露面，我父亲就找人查清了你的身份。”
我平静解释，“九五年有人告知他，你父亲在省城火车站做搬运工，他刻意没有上门追讨这笔陈年旧债。”
郑斌指尖死死攥紧账本，纸张褶皱变形：“他全部知情，却隐瞒三十年。”
“我爷爷那句三辈计息只是当年气话，债主早已放弃追讨，你执着追查，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郑斌无法作答，心底只有一个执念：找到失踪父亲的下落，解开三十年前全部误会。
他拿着账本离开，独自站在街角银杏树下，落叶铺满地面，树干刻满孩童旧痕迹。
脑海重现九岁清晨，父亲穿着洗白蓝布衬衫，站在巷口朝他挥手，那是父子最后一面。
手机骤然响起单位调度电话，城南建材厂工人因薪资债务欲跳楼，需要立刻出警。
郑斌驱车赶往现场，起步前，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窗帘的办公室。
我们二人，一个靠契约掌控当下债务，一个凭执念追查三十年前旧账。
两代人的恩怨，一本尘封账本，注定会在这座小县城，掀起一场绕不开的债局博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