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金水街的路灯还没熄尽,南城茶楼的卷帘门就被人拉开了。
陈建明站在门口,看着工人把"品茗听雨"的木匾小心翼翼地抬下来,用报纸包好,放进里屋。他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"陈老板,牌匾放哪儿?"工人喊了一嗓子。
"放里屋,别磕着。"陈建明的嗓子有点哑,"这牌子跟了我八年。"
我站在马路对面,手里捏着豆浆,吸了一口。塑料杯烫得指尖发红,我没松手。张叔蹲在旁边的早餐摊,正啃油条,含糊不清地说:"这小子紧张得一夜没睡。"
"正常。"我看着茶楼后院开始卸料的工人,"换我我也睡不着。"
"林总,"张叔抹了把嘴,"你真觉得这改造能成?"
我没回答。我看着陈建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手抖得厉害,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。烟雾被晨风吹散,陈建明的肩膀塌下来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卸掉了。
改造正式开始。
上午九点,我回到办公室,刚泡上茶,马三就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那三个同伙,一个人,西装革履,头发打了发胶,油光锃亮。他自己倒了杯茶,坐到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。
"林总,茶楼改造得不错啊。"马三笑着,"我路过看了,挺像回事。"
"有事?"我的语气不冷不热。
"有个朋友,想借钱。"马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推过来,"城南物流公司老板,姓吴,做货运生意的。资金周转出了问题,想借三十万,月息两分,一个月还清。"
我拿起名片,看了一眼:"你担保?"
"我担保。"马三拍着胸脯,"吴老板靠谱,物流公司有车有货,绝对稳。利润五五分,你出借据,我出力气,怎么样?"
我把名片放下,靠在椅背上:"资料呢?营业执照、公司流水、车辆行驶证,我看看。"
马三的笑容僵了一瞬:"林总,这……"
"这什么?"我的目光落在马三脸上,"做生意讲究规矩。你说有人借钱,连个像样的资料都没有,我拿什么放款?"
马三站起来,脸上的笑收了:"林总,咱们都是明白人,何必搞这些虚的?"
"那你给我个明白话。"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马三,"吴老板是真是假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"
马三沉默了几秒。
"林总,"他的声音压低了,"你年轻,有文化,懂法律。但有些事,不是懂法律就能混的。这县城里,有些路子你还没摸透。"
"比如?"
"比如,有些人不是你我能得罪的。"马三的眼神变了,"我劝你一句,这笔生意接了,大家都好。不接……"
"怎么?"
马三没说话,拿起茶几上的名片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:"三天。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。"
卷帘门哐当一声落下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马三的面包车发动,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。我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又掐灭。
妈的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下午三点,郑斌出现在金水街。
他没穿警服,灰色夹克,牛仔裤,运动鞋,像个普通人一样在街上溜达。他在茶楼改造现场看了半天,又走到我公司楼下,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。
我正好下楼倒垃圾。
两人在巷口碰上。
"郑警官。"我把垃圾袋丢进桶里,"蹲点蹲腻了?"
郑斌没接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:"认识吗?"
照片上是马三,正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握手。背景是一家酒店门口,招牌上隐约能看见"海鲜"两个字。
"马三。"我看了一眼,"另一个是谁?"
"县城交警队副队长,王海。"郑斌的声音很平,"三个月前,王海帮人处理了一起酒驾事故,收了五万块。中间人就是马三。"
我把照片还回去:"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?"
"马三不是一个人。"郑斌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"他背后有人。"
"谁?"
郑斌没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着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狭窄的巷子里散开,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。
"我查过马三。"郑斌说,"他名下有两家公司,都是空壳。真正给他撑腰的,是县城地下放贷圈的人。"
"地下放贷圈?"
"县城这两年冒出来一伙人,专门做高利贷、暴力催收。"郑斌的声音压低了,"头子外号叫'老鬼',没人见过他真面目。马三是他的马仔,专门负责拉人入局。"
我皱起眉头:"拉人入局?"
"先放贷,收割一波。等对方还不起,就威逼利诱,让对方当中间人,拉更多人下水。"郑斌看着我,"你懂了吧?马三找你,不是借三十万。是要把你拉进去。"
我沉默了几秒。
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郑斌掐灭烟头,踩了一脚:"因为你和我爸当年的案子有关。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路。"
"你在警告我?"
"我在提醒你。"郑斌转身走了,"我们是两条路的人。但有些路,一旦走错,就回不来了。"
我站在巷口,看着郑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捏着的烟盒,突然觉得手指有点凉。
晚上八点,我让张叔去打听"老鬼"的事。
张叔跑了一晚上,凌晨才回来。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"林总,"张叔坐在沙发上,灌了一大口茶,"老鬼……我打听到了。"
"说。"
"三十年前,城南有个黑团伙,头子叫王三炮。"张叔的声音有点抖,"后来王三炮死了,他手下的人散了大半。但有几个老兄弟一直留着,暗地里继续做放贷生意。现在的'老鬼',就是王三炮当年的马仔之一。"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"王三炮?"
"对。"张叔点头,"就是三十年前,你爷爷那本账本上写过的那个人。郑老四跑路那天,见过他。第二天王三炮就死了。"
我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踱步。脑子飞速转动,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。
郑老四欠爷爷八百块,跑路那天见过王三炮。第二天王三炮死了。
马三背后是"老鬼","老鬼"是王三炮的旧部。
三十年前的旧账,和现在的地下放贷网,有关系?
"林总,"张叔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,"你爷爷当年……和王三炮有过节吗?"
我没回答。抓起外套,出门上车,直奔老宅。
老宅的灯还亮着。
林广财坐在堂屋,抽着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像是一夜没睡。
"爸。"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,"我有事问你。"
"问。"林广财的声音沙哑。
"王三炮。"
林广财的烟头停在半空。
"三十年前,王三炮和我爷爷是什么关系?"我盯着父亲的脸,"郑老四跑路那天见过他,第二天他就死了。这中间有什么?"
林广财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烟掐灭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,站在一家茶楼门口。瘦高的那个,我认出来了——是爷爷年轻时的样子。
"这是你爷爷和王三炮。"林广财指着照片,"1994年拍的。就在郑老四跑路那天。"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他们……认识?"
"不只是认识。"林广财的声音变得很低,"你爷爷当年放贷,王三炮是担保人。郑老四那八百块,表面上是欠你爷爷的,实际上……"
"实际上什么?"
林广财抬起头,看着我:"实际上是王三炮设的局。郑老四是他的人,专门用来骗你爷爷钱的。"
我愣住了。
"八百块是诱饵。你爷爷追债,王三炮就把他引到城南,准备黑吃黑。"林广财的声音发抖,"但那天晚上出了意外。王三炮的人和你爷爷的人打起来,王三炮自己……"
"死了?"
"车祸。"林广财点头,"但所有人都知道,是被灭口。因为他吞了不该吞的钱——道上某位大人物的钱。"
我脑子嗡嗡作响。
"那郑老四呢?"
"跑了。"林广财站起来,走到窗边,"他拿着钱跑的。你爷爷追了十几年,没追到。王三炮一死,这条线就断了。"
"所以你去年查到郑斌的身份,故意不追讨?"
林广财没回答。
窗外,金水街的路灯忽明忽暗,像是在闪烁什么暗号。
"爸,"我走过去,"郑斌的父亲,可能和王三炮是一伙的?"
林广财转过身,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愧疚、无奈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三十年前那笔账,到现在都没算完。"林广财的声音很低,"而你,已经被卷进去了。"
我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马三的号码。
我接起来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,马三的声音带着笑意:"林总,考虑得怎么样?"
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我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可能决定我的命运。
"我在考虑。"我说,"明天给你答复。"
"好。"马三笑了,"那我等你的好消息。"
电话挂断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,上面显示着"马三"两个字。突然想起郑斌的话——"我们是两条路的人。但有些路,一旦走错,就回不来了。"
我把手机放下,转头看着父亲。
"爸,"我的声音很平静,"那把开山刀,还在吗?"
林广财愣住了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