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堂屋的灯管嗡嗡响着,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扑棱,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。
我问完那句"开山刀还在吗",父亲没答话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骂我糊涂——刀都烧了,问这个干什么。
他掐了烟,起身进了里屋。
木柜子底层的樟木箱,锁头锈得发黑,钥匙在他裤腰上挂了二十年。他蹲下去开锁的姿势有点笨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
箱子掀开,油布裹着一长条东西。
他把油布一层层剥开,那把开山刀躺在里面,刀刃上过油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刀柄缠的绿布条是新的,一圈一圈,缠得齐整,像刚裹上去没几天。
我愣在原地。
"我烧的那把,是旧刀。"林广财把刀递过来,刀柄朝我,"这把是你爷爷留下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"
刀比我烧的那把沉。刀身长,刀背厚,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个"林"字,笔画被磨得浅了,摸上去还是硌手。
"爷爷的刀……"
"你爷爷那辈,靠这把刀在城南立住的脚。"父亲的声音闷闷的,"到了我这辈,我拿它砍过李麻子,也靠它吓退过十几号人。刀上没沾过人命,但沾过的东西,洗不掉。"
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"我本来想,到了你这辈,这刀就烂在箱子里,当个念想。你倒好,先把自己那把烧了。"
"烧了是对的。"我把刀放回油布上,"现在什么年代了,刀砍出去,坐牢的是我。"
"我知道。"他蹲在那儿没起来,手摩挲着刀柄,"可你记住,刀这东西,不是拿出去砍人的。是让对面知道,你手里还有刀。"
"有刀和用刀,是两回事。"
他抬头看我,眼睛浑浊,但里头的东西我第一次看懂了。
那是怕。
他怕我有一天,被逼到非用刀不可的那一步。
我没接话,把油布重新裹好,放回樟木箱。锁扣咔哒合上,声音在堂屋里格外清楚。
"箱子我留着。"我说,"刀,先放你这儿。"
父亲没吭声,算是应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,屋里灯晃了晃,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,比上个月又多了不少。
我出门的时候,他叫住我:"马三那事儿,你打算怎么弄?"
"该怎么样,就怎么样。"我头也没回,"他不犯我,我不犯他。他要是伸爪子——"
"怎么样?"
"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把爪子缩回去。"
凌晨的风吹过来,老宅门口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。我走出巷子口,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马三的最后期限,明天中午。
回到家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:爷爷那把刀,为什么没跟着他下葬,而是传到了父亲手里?
爷爷死于一九九九年,胃癌。那时候我六岁,只记得他瘦得厉害,躺在藤椅上晒太阳,手边总放着那本牛皮账本。他咽气那天,父亲在灵前守了一夜,第二天就把刀锁进了樟木箱。
以前我以为那是念想。
今晚我才琢磨明白——爷爷的刀传下来,不是念想,是"传"。
把没算完的账,传给了下一辈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马三的电话准时打进来。
"林总,考虑得怎么样了?"他声音里带着笑,像是笃定我会答应。
"考虑好了。"我靠在椅背上,"这单生意,我不接。"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"不接?"他的笑收了,"林总,三十万的单子,月息两分,利润对半,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买卖?"
"吴老板要是真缺钱,让他自己带上营业执照和流水来我这儿坐坐。"我把话说透,"他要是连面都不露,这单生意就不存在。你说是不是?"
"……林总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"
"马三,咱俩都是县城里混饭吃的。"我声音放平,"你拿个不存在的吴老板来试我,试完了,我当没这回事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谁也不碍着谁。"
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。
再开口的时候,马三的声音变了,不笑了,干巴巴的:"林野,我给你脸,你别不要脸。"
"三十万的单子你不接,行。以后县城里,谁还敢找你借钱?"他停了一下,"你那个茶楼,改造到一半,工人还等着发工资呢吧?"
"你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他笑了一声,"我就是提醒你,县城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有些人,你得罪不起。"
电话挂断。
我握着手机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办公室地板上落了一格一格的亮。
我没慌。
他这话放出来,反倒让我踏实了——马三背后的人,终于要露头了。
我拨了个电话给刘叔:"去趟工商所,查一家公司。法人姓吴,做物流的,看看注册地址在哪儿,实缴资本多少。"
"查这个干嘛?"
"有人想拿它做局,我得先知道这局有多深。"
下午两点,陈建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声音发虚:"林总,茶楼这边……出事了。"
"怎么了?"
"来了几个人,说是建材市场的,问我装修材料从哪进的。"他咽了口唾沫,"我说是从城东老赵那儿进的,他们就笑,说老赵的料子不行,让我换一家。我说不换,领头那个胖的就说——就说林老板的钱,也不是好拿的。"
我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停下来。
"他们走的时候留了话,说明天还来。"
"装修工人在不在?"
"在,都吓着了,有两个说想停工。"
"让工人先干着,我一会过来。"我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出门前我给张叔打了个电话:"老鬼那边,有消息了没?"
"有。"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,"昨天夜里,城南夜总会后门,有人看见老鬼的人跟马三碰头。老鬼放了一句话——"
"什么话?"
"县城放贷的,只能有一家。"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在办公室门口,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。
三十年前的账,和三十年后的人,终于碰到一起了。
茶楼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我挤进去的时候,陈建明正跟一个穿皮夹克的胖子对峙。胖子身后站着两个光头,胳膊上描龙画凤,一看就是道上混的。
"陈老板,我这话就搁这儿了。"胖子叼着烟,烟灰弹在刚铺的地砖上,"老赵那批料子,甲醛超标,回头出了事,你担得起?换我兄弟的货,价格还便宜三成,怎么算都是你赚。"
"我……我合同都签了,定金都付了。"陈建明脸涨得通红,"货都到一半了,怎么能说换就换?"
"合同?"胖子笑了,"合同算个屁。陈老板,你别给脸不要脸——"
"他这脸,你动不起。"
我出声了,声音不大,但茶楼门口一下子就静了。
胖子转过头,上下打量我:"你谁啊?"
"鼎盛投资,林野。"我走到陈建明跟前,把他挡在身后,"陈老板的改造款,是我放的。他签的合同,是我律师拟的。你要动他,先动我。"
胖子眯起眼:"林野?马三哥说的那个……"
"马三让你来的?"我盯着他,"那你回去告诉马三,也告诉你们后面那位——陈建明欠我的钱,我有合同,有借据,有抵押。他欠我的,我按规矩收。你们要是想替他还,先把他的债务接过去,我立马放人。"
胖子愣了愣:"你……"
"接不了?"我笑了笑,"接不了就滚。"
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两个光头往前凑了一步。
我没动。
"我今年二十三。"我看着他们三个,"去年这时候,我还在城北跟人玩命。现在我不玩了,改玩规矩。你们三个要是不信,尽管动手——我办公室门口就是派出所,三百米。"
胖子咬着牙,指着我点了两下:"行,林野,你有种。"
他带着人走了,面包车发动的时候,后座车窗摇下来半截,露出一双眼睛,隔着茶楼的玻璃门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。
不是胖子的眼神。
是车里头,坐着的另一个人。
我记住那辆车了。车牌尾号是"87"。
陈建明跟在我身后,手还在抖:"林总,这……这咋办?他们明天还来咋办?"
"明天的事,明天说。"我蹲下来,捡起胖子丢在地上的烟头,摁灭,"你只管把活干好,工期一天不能拖。剩下的,我来。"
"林总,你一个人……"
"我不是一个人。"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县城这地方,谁还没几个朋友。"
晚上七点,郑斌约我在老码头见面。
说是老码头,其实就是城南河沿上一段废弃的台阶,夏天有人在这儿乘凉,入了秋就没人了。他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,脚边搁着两罐啤酒,一罐已经开了。
"喝不喝?"他扬了扬另一罐。
我接过来,拉开拉环,坐在他旁边。河水黑黢黢的,对面县城的灯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
"查到了点东西。"他喝了口酒,"王三炮的死。"
我耳朵竖起来。
"1994年10月14号,城南国道路口,一辆解放卡车侧翻,压死了人。死者就是王三炮。"他从夹克里掏出一沓复印件,"档案我调出来了,车祸认定书、现场照片、法医报告,都在。"
"有问题?"
"法医报告里写,王三炮是被卡车货厢砸中胸腹,肋骨断了四根,内出血死的。"他指着报告上一处,"但你看这儿——他右手虎口,有一道割伤,深可见骨。"
"车祸里割伤的?"
"车祸里哪来的割伤。"郑斌看着我,"这道伤,是握刀的时候被人反手划的。也就是说,车祸之前,他先跟人动过手。"
河风灌过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
"还有。"他把另一张纸递过来,"车祸当天下午,有人看见王三炮在城南茶馆,跟一个外地人喝了茶。那个外地人,开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车,穿中山装,戴金丝眼镜。"
"谁?"
"查不到。"郑斌摇头,"九四年的监控等于没有,茶馆老板早搬走了。但有一个细节——"他顿了顿,"王三炮死后的第三天,他名下一家建材公司,被人低价盘走了。盘公司的,是个省城来的会计,签完字就走,再没露过面。"
"省城……"
"你爷爷当年的生意,跟省城有过往来吗?"郑斌盯着我。
我想了想:"账本在办公室,我明天翻翻。"
"行。"他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,"还有一件事。你爸当年砍的李麻子,前阵子出狱了。"
我手一抖,啤酒差点洒出来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上个月。"郑斌把空罐捏扁,"李麻子跟王三炮,当年是一伙的。他出狱之后没回老家,一直在县城晃,前两天有人看见他进了城南夜总会。"
城南夜总会——老鬼的地盘。
我握着啤酒罐,指节发白。
"你是说,李麻子现在跟了老鬼?"
"我不知道。"郑斌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"但我知道,一个人刚出狱,身上没钱没势,谁会收留他?"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"对了,王三炮那个建材公司,盘走它的人,查出来了一点眉目。"
"什么眉目?"
"当年那个省城会计,办事用的是假名。"他说,"但他签字的时候,习惯把'林'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。"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郑斌没回头,身影融进夜色里。
河风呼呼地灌,啤酒罐被我捏得变了形。
"林"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。
省城的会计。
爷爷那把传下来的刀。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,拨到一半又挂断了——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,而且,我不知道父亲对省城那摊子事,到底知道多少。
回到办公室,我翻开爷爷的账本。
牛皮封面,霉味扑鼻。我翻到1994年那一页,郑老四的欠款记录还在,"三辈计息"的批注刺眼。往后翻,1995年、1996年……欠款的记录越来越少,但有几页,记的不是欠款。
是进货。
1995年4月,进"红木茶几两张",金额一千二。1995年6月,进"青花瓷瓶一对",八百。1995年9月,进"铁观音二十斤",三千。
全都是茶具、茶叶。
爷爷一个放贷的,进这些货干什么?
账本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泛黄的名片。名片上的公司名已经模糊了,只剩地址还能看清:省城,东城区,槐安路。
我把名片拍了照,发给郑斌:"1995年的账本里翻出来的。"
一分钟后他回:"槐安路?那儿以前有个做工程的公司,老板姓沈。"
"姓沈?"
"沈建国。九十年代省城有名的包工头,后来出事了,破产跑路,再没消息。"他补了一句,"他跟王三炮,有过生意往来。"
我盯着手机屏幕,窗外夜色沉沉。
沈建国。
这个名字,像一颗钉子,钉进了1994年那场车祸的缝里。
深夜十一点,我锁好账本,准备回家。
办公室门口的感应灯坏了,楼道黑漆漆的。我摸钥匙的时候,脚尖踢到一个东西——硬邦邦的,牛皮纸信封。
我弯腰捡起来。
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用蜡封着,戳了个圆圈,圈里一个墨黑的"鬼"字。
我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照片上是两个中年男人,站在一家茶楼门口——右边那个瘦高,是我爷爷;左边那个矮胖,我认出来了,是王三炮。
照片背面,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:
"林家小子,账本翻旧了。改天来城南,我请你喝新茶。"
我把照片翻回正面。
爷爷和王三炮中间,还站着第三个人。
那人的脸,被烟头烫穿了一个洞。
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攥着照片站了很久,然后掏出手机,给父亲发了条短信:
"爸,爷爷当年,在省城还有生意伙伴吗?"
发完短信,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办公室紧闭的窗户。
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,年轻,紧绷,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父亲的回复只有五个字:
"你翻到啥了?"
我没有回。
我盯着照片上那个被烫穿的洞,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,躺在藤椅上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时候我六岁,趴在床边,听不太懂。
爷爷说:"小野,账,要算清。"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