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短信我没回。
不是不知道怎么回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那张照片还在我口袋里,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我压出了一道折痕。爷爷和王三炮并排站着,中间那个人的脸,被烟头烫穿了,只剩下一个黑窟窿。
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,那个人是谁。
第二天早上,我没去茶楼。
我把爷爷的账本摊在办公桌上,从1994年一直翻到1999年。1994年那一页,郑老四的名字旁边,爷爷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"跑了,没追到。"笔迹很轻,像是写完就后悔了。
1995年那一页,进货记录突然多起来。
红木茶几,两张,一千二。青花瓷瓶,一对,八百。铁观音,二十斤,三千。紫砂壶,三把,一千五。
全是茶具。
1996年,账本上多了一项:"城南茶楼,装修费,两万七。"后面括弧里写着"占股四成"。
我愣住了。
爷爷在城南茶楼有股份?四成?
我盯着那四个字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1995年进货二十斤铁观音,三千块。1996年装修城南茶楼,两万七,占股四成。这中间隔了不到一年——爷爷哪来这么多钱?
两万七千块,在1996年不是小数目。
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,沈建国的名片还在夹层里。名片上的字迹已经褪了,但"槐安路"三个字还看得清楚。我用手机拍了照,发给郑斌:
"这张名片能查到什么?"
他没有马上回。
早上九点,陈建明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"林总,改造那边……出了点事。"
我的心跳了一下:"什么事?"
"工人说,隔壁铺子的老板报警了,说我们施工噪音太大,影响他们做生意。"陈建明的声音有点慌,"民警来了一趟,说是邻里纠纷,让他们调解。但那个老板不肯调解,说我们要是继续施工,他就继续报警。"
我吸了口气:"那个老板叫什么?"
"姓吴,叫吴海,在南城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。"
吴海。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但没抓住。
"我去看看。"我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出了门。
南城茶楼门口,几个工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,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隔壁是一家建材店,卷帘门半拉着,里头没什么货,倒是摆了一张麻将桌。
吴海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,瘦得跟猴似的,叼着根烟,眼皮都没抬。
"吴老板。"我走过去,"我是林野,鼎盛投资的。听说我们施工影响到你了?"
吴海这才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"影响?何止是影响。"他弹了弹烟灰,"你们这一改造,来来往往全是车,我客人没法停车,我的生意还做不做?"
"我们这是内部改造,不影响街道——"
"不影响?"吴海打断我,"你看看你门口那块铁皮,刮风下雨哐哐响。我客人坐在店里喝茶,全是你们那个动静。你说算不算影响?"
我盯着他。
这人说话的方式,不像普通的建材店老板。太有条理了,太会扣字眼了。
"吴老板,"我声音放平,"你这店,开了多久了?"
"十几年了。"
"南城的店,换了多少茬,就你这家还在。"我看着他,"挺不容易的。"
吴海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"还行吧,混口饭吃。"
"你这店的位置,门口这么大块空地,停车确实方便。"我说,"不过南城这一片,你这店也不算最大的吧?"
"那当然,比我大的有的是。"吴海哼了一声,"城南夜总会那边,车位比你这儿多十倍。"
城南夜总会。
老鬼的地盘。
我脑子里那根弦,突然绷紧了。
"吴老板,"我没绕弯子,"你是不是认识马三?"
吴海的脸一下子沉下来。
"不认识。"
"马三上周来找过我,说有个姓吴的物流公司老板想借钱。"我盯着他的眼睛,"吴老板,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姓吴?"
吴海没说话。
他把烟掐了,转身进了店里,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旁边一个工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:"林总,这个姓吴的好像认识马三,上周我看见他们俩在夜总会门口说过话。"
我没吭声,把烟抽完,转身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,郑斌的消息终于回了。
"沈建国,六十年代生人,省城东城区人,九十年代初做工程起家,九十年代末破产,人间蒸发。查了一下他和王三炮的关系——"
下面是一张截图,是一份1994年的工程合同复印件。合同上写着"沈建国"三个字,旁边盖着一家工程公司的章。合同的甲方那一栏,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名字。
"这个甲方,是省城一个区的城建局长。"郑斌在下面补了一句,"1995年落马,判了十五年,现在还在监狱里。"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城建局长,王三炮,沈建国。
这三个人,九十年代初凑到一起,能干什么?
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。
工程。钱。灰色地带。
爷爷1995年进的那批茶具,1996年投进茶楼装修的两万七千块——钱从哪来的?工程回扣?还是别的什么?
我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,0731开头。
长沙的区号。
我犹豫了两秒,接起来。
"请问是林野先生吗?"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省城口音,"我姓沈。"
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攥紧了。
"沈……建国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你认识我?"
"账本里见过。"我没绕弯子,"沈老板,你找我有事?"
"账本。"沈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,"你爷爷的账本,你看了多少了?"
"够多了。"
"够多是多少?"
"多到知道你和王三炮做过生意,多到知道你1994年和王三炮一起见过我爷爷。"我声音放平,"沈老板,有话直说。"
沈建国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长。
"行,不兜圈子。"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,"你爷爷当年帮我做过事,账上有两万多没结清。这笔账,我想跟你算算。"
"什么事?"
"工程。"沈建国说,"1994年,我接了一个活儿,你爷爷帮我盯着工地。活干完了,钱没结清,他就把那笔钱算进了自己的账本里。账本上那两万七,是我的钱。"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1996年,账本上写着"城南茶楼,装修费,两万七,占股四成"。
那笔钱,是沈建国的工程款,被爷爷扣下来了,当了茶楼的装修费和股份?
"沈老板,"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"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你爷爷当年拿了我的钱,干了自己的事。"沈建国的声音很平,"这笔账,我想拿回来。"
"拿多少?"
"本金两万七,加上这三十年的利息。"他停了一下,"不多,三十万。"
三十万。
和马三当初开口要的数字,一模一样。
"沈老板,你人在哪?"我问。
"长沙。"他说,"不过很快会去一趟县城。"
"什么时候?"
"快了。"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"林老板,有些账,拖了三十年,也该结了。"
电话挂断。
我握着手机,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。
三十万。又是三十万。
爷爷当年到底干了什么?沈建国的工程款怎么会进了爷爷的账本?王三炮和沈建国又是什么关系?
窗外,金水街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街上的人走来走去,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我把手机放下,翻开账本,找到1996年那一页。
"城南茶楼,装修费,两万七,占股四成。"
我盯着这行字,突然发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,是爷爷的笔迹,但写得很轻,几乎看不清:
"沈老板的钱,还不上。茶楼撑住,慢慢还。"
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爷爷知道这笔钱不对。
他拿了这笔钱,他知道迟早要还。但茶楼没撑住,爷爷也没撑住。这笔账,就这么烂在了1996年,一直烂到现在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张叔探进头来:"林总,有人找。"
"谁?"
"一个姓沈的。说是从长沙来的。"
我愣了一下。
从长沙来——我刚接的电话,他才说来县城"快了"。这么快就到了?
"多大了?"
"五十来岁吧,戴个金丝眼镜,个子不高,偏胖。"张叔顿了顿,"穿中山装。"
穿中山装。
金丝眼镜。
省城来的。
我脑子里闪过郑斌说的话——1994年,茶馆里和王三炮喝茶的外地人,开省城黑牌车,穿中山装,戴金丝眼镜。
就是这个人。
"让他进来。"我说。
沈建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我第一印象是:这人比我想的更老。
五十多岁,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。他扫了一眼我的办公室,然后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账本上。
"看了多少了?"他问。
"够多了。"我站起来,"沈老板,请坐。"
他没坐,绕到桌边,低头看了看账本上的字。
"这两万七,你爷爷当年说是借的,后来一直没说还。"他指着那行字,"'沈老板的钱,还不上,茶楼撑住,慢慢还。'——你爷爷的字?"
"是。"
"他没还上。"沈建国直起身,看着我,"我也没催。1998年之后我就找不到他了,以为他跑了。没想到他早没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林老板,"沈建国坐进沙发里,翘起二郎腿,"这笔账,拖了三十年。我不要利息,你给我三十万,这事就算完。"
"三十万?"我看着他,"沈老板,你刚才在电话里开的也是三十万。账本上写的是两万七。你这利息,也太黑了点。"
沈建国笑了。
"林老板,你爷爷当年从我这儿拿的钱,不是两万七。"他看着我的眼睛,"是六万。"
我愣住了。
"六万?"
"1994年,我包了一个工程,建材用的是他的渠道。他帮我垫了六万块的料钱,说好工程结款之后还。"沈建国的声音很平,"工程结款是1995年初,十五万。但那笔钱,有六万直接进了你爷爷的账。"
"账本上写的是两万七——"
"账本上写的是茶楼装修的两万七。那六万,你爷爷自己扣下来了。"沈建国看着我,"林老板,你爷爷的账本,不是全的。有些钱,他自己记了,没写进去。"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爷爷的账本,不完整。
账本上记的,只是他想让后人看到的东西。那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,藏在账本之外。
"你怎么知道是六万?"我问。
"因为工程款我清楚。"沈建国说,"1995年那笔款,十五万打到我账上,六万打到你爷爷账上。他给我写了张欠条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六万。"
"欠条呢?"
"在我手里。"
我盯着沈建国,他也盯着我。
这人是来要账的,还是来试探我的?
三十万,一个子虚乌有的数字,或者是三十年前一笔烂账的新算法?
"沈老板,"我开口,"你和王三炮,什么关系?"
沈建国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"合作过。"
"合作什么?"
"工程。"他说,"王三炮当年在县城有人脉,我在外头有关系。两边合作,拿项目,分钱。"
"1994年10月,王三炮出车祸死了。"我看着他,"那之前,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"
沈建国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站起来。
"林老板,"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,"你知道王三炮是怎么死的吗?"
"车祸。"
"车祸。"沈建国重复了一遍,"那你觉得是意外?"
"你觉得不是?"
沈建国转过身,看着我。
"王三炮当年吞了一笔钱。"他说,"那笔钱,不是我的。是另一个人的。"
"谁?"
沈建国没回答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:"林老板,三十万,不多。你把账结清,咱们两清。剩下的事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剩下的事,你别掺和。"
他走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车从楼下开走。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,挂的是省城的牌照。
张叔敲门进来:"林总,这人什么来头?"
"做工程的,九十年代的老江湖。"我说,"跟王三炮有过来往。"
"来要钱的?"
"算是吧。"
"那照片上那个被烫穿的人——"
"他可能就是。"我说。
张叔愣了一下:"您是说……"
"第三个人,可能就是沈建国。"我转过身,"王三炮和我爷爷合影,中间那个人被烟头烫穿了脸。"
"为什么烫他的脸?"
"因为烫他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。"我看着窗外那辆渐渐消失的黑色奔驰,"但沈建国自己找上门来了。"
下午五点,郑斌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"那张名片我查到点了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沈建国九十年代初在省城做工程,1994年跟王三炮搭上线,干了一个区城建局的装修项目。那个城建局长1995年落马,供出了王三炮的名字。王三炮死后,沈建国人间蒸发,一直到现在。"
"王三炮死前见的那个人,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——"
"就是沈建国。"郑斌说,"他们见面之后第二天,王三炮就死了。"
我的手指攥紧了。
"郑警官,你怀疑沈建国和王三炮的死有关?"
"我不怀疑沈建国杀了他。"郑斌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沈建国知道是谁杀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他活下来了。"郑斌的声音很平,"王三炮吞了那笔钱,被灭了口。沈建国也牵涉其中,但他活下来了。要么他把钱吐出来了,要么他知道内情,拿这个当保命符。"
"所以他这三十年一直躲着?"
"躲了三十年,现在出来了。"郑斌说,"而且直接找你。"
我沉默了几秒。
"我爷爷的账本里,有两万七记在城南茶楼名下。沈建国说那笔钱本来就是他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我爷爷当年扣了他的工程款,当成了自己的钱,投进了茶楼。"我说,"沈建国现在来讨这笔账。"
"你打算怎么弄?"
"不知道。"我靠在椅背上,"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沈建国说,王三炮吞的那笔钱,不是他的。是另一个人的。"我盯着天花板,"那个人是谁?"
郑斌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林野,"郑斌的声音突然变了,"那张照片,还在不在你手里?"
"在。"
"晚上七点,老地方。"他顿了顿,"把你爸也叫上。"
电话挂断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,上面还亮着父亲的短信回复——
"你翻到啥了?"
我没回。
这次见面,我要当面问。
晚上七点,老码头。
郑斌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,脚下还是两罐啤酒。他看见我和我爸一起过来,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林广财在台阶上坐下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看了郑斌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没吭声。
"林叔,"郑斌把一罐没开的啤酒递过来,"沈建国今天去找林野了。"
林广财接过啤酒,没开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郑斌看着我。
"他下午给我打了电话。"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沈建国的六万块钱,爷爷的账本,还有那张被烫穿的照片。
郑斌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林叔,"他看着我爸,"沈建国说的那六万,你知道吗?"
林广财把啤酒罐捏扁了。
"知道。"
"知道?"
"我爸临死之前跟我说的。"林广财的声音很低,"他说他欠沈建国六万,一直没还上。茶楼那两万七,是他从沈建国那儿挪过来的,本来说好工程结了还,结果工程款下来,他把钱扣了,投进了茶楼。"
"为什么?"郑斌问。
"因为沈建国的钱不干净。"林广财看着河面,"那六万,是王三炮从城建局长那儿弄来的回扣。沈建国分了一半,另一半给了王三炮。我爸当年帮着王三炮走账,知道这钱的来路。"
"所以他把钱扣了?"
"他想等风声过了再还。"林广财苦笑了一声,"结果风声没过去,王三炮先死了,沈建国跑了,我爸的茶楼也黄了。这笔钱,就这么烂了三十年。"
我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爷爷不是不知道这钱的来路。他知道。他拿了脏钱,想着迟早要还,结果越欠越多,一直欠到死。
"那张照片,"郑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,"中间那个人,是沈建国?"
林广财看了一眼照片,点了点头。
"是。"
"那为什么把脸烫了?"
林广财没说话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是我烫的。"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"你烫的?"
"我爸死后,我在整理遗物。"林广财的声音很闷,"这张照片本来夹在账本里。我一看,中间站着沈建国。我当时就火了——三十年前的事,这个人还有脸留照片?"
他顿了顿。
"我就拿烟头把脸烫了。"
"所以那张照片……一直是你自己留着的?"郑斌看着他。
林广财没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着,吸了一口。
"这张照片,是谁寄给你儿子的?"郑斌问,"老鬼?"
"不知道。"林广财摇头,"但能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的人,不简单。"
"什么意思?"
"这张照片,当年就三份。"林广财看着河面,"我手里一份,沈建国手里一份,王三炮的老婆手里一份。王三炮死后,他老婆带着照片回了娘家,再没回来过。"
"那老鬼手里怎么会有?"
林广财没说话。
河风吹过来,啤酒罐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"老鬼是王三炮的老婆的弟弟。"林广财的声音很低,"王三炮死后,是他小舅子接手的那摊子事。"
老鬼是王三炮的小舅子。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"所以这张照片,是老鬼故意寄过来的?"我问。
"应该是。"林广财看着我,"他知道你爷爷的账本在你手里,也知道沈建国会来找你。他是想让你们两个先碰一碰。"
"碰什么?"
"沈建国手里有证据。"林广财说,"他当年和王三炮一起干过事,知道的事情不少。老鬼想拿他开刀,但又怕他把自己供出来。所以先把我们拉进来——你们去咬他,他咬不过,就会把老鬼供出来。"
"我们是饵?"
"对。"林广财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,"你是饵。我也是饵。"
郑斌一直没说话。
他蹲在台阶上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"林叔,"他终于开口,"王三炮当年吞的那笔钱,是谁的?"
林广财摇了摇头。
"我不知道。"
"你爸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林广财说,"他只知道那钱不干净,不知道是谁的。王三炮也没说过。"
"沈建国知道吗?"
"也许知道。"
"那他知道为什么不跑?"郑斌站起来,"王三炮吞了大人物的钱,被灭口了。他沈建国没死,是因为——"
"因为他也牵涉其中。"林广财接过话,"他要是死了,王三炮的事就没人知道了。那个大人物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杀了沈建国,等于灭口。留着他,反而是个活口证人。"
"所以沈建国这三十年,是被保着的?"郑斌问。
"也许吧。"林广财把烟掐灭,"但现在他出来了,主动找你儿子要账。这说明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说明他觉得安全了。"
"安全了?"我看着他。
"三十年了,该翻的账都翻得差不多了。"林广财站起来,"王三炮死了,城建局长坐牢了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现在唯一没结论的,就是那笔钱到底是谁的。沈建国出来要账,说明那个大人物的事,已经没人追了。"
"或者说,"郑斌接了一句,"那个大人物,已经没了。"
我们三个站在河边,谁都没说话。
夜色沉沉,河风灌过来,凉飕飕的。
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,号码是省城的,0731开头。
"林老板,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不结账,你那个茶楼,就别想开了。"
没署名。但我知道是谁发的。
老鬼。
还是沈建国?
或者——是同一个人?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一颗星都没有。
"回去吧。"林广财拍了拍我的肩膀,"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"
我没动。
我看着河面,看着对岸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爷爷欠的账,到我这儿,真的能算清吗?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