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七点五十,陈建明的电话把我吵醒。
"林总,出事了。工人进不去门了。"
我一下坐起来,脑子里全是老鬼那条短信——三天后不结账,茶楼别想开。
"多少人?"
"五六个,堵在门口,穿黑衣服,不说话,就站着。"陈建明的声音在抖,"拉料的车也进不来,卡在路口了。"
"报警没有?"
"报了,民警说这是经济纠纷,让我们自己协商。"
我挂了电话,套上衣服就往外走。
南城茶楼门口,五六个男人一字排开,把卷帘门堵得严严实实。陈建明站在台阶上,脸色煞白。拉材料的卡车停在二十米外,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抽烟,不敢往前开。
我扫了一圈,看到了吴海。
他站在人群最后头,还是那副瘦猴样,叼着烟,眼皮不抬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我眼熟——矮个子,方脸,眉毛上有道疤。
就是上次茶楼闹事那辆面包车里,坐在后头盯着我看的那个人。
车牌尾号87。
"吴老板。"我走过去,"又来管施工噪音了?"
吴海这才抬眼,吐了口烟:"林总,今天不是噪音的事。"
"那是什么事?"
"老鬼说了,这茶楼,开不了。"他歪了歪头,"你要么把账结了,要么就一直这么堵着。"
我盯着他身后那个方脸疤眉的男人。他也在看我,眼神不带什么情绪,像看一个死物。
"你身后那位,"我指了指他,"上次坐面包车后头的,也是老鬼的人?"
吴海笑了一下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"林总,你得罪的人,不是你能惹的。"他把烟头往地上一踩,"我劝你,趁早把茶楼转了,省得——"
"省得什么?"
吴海没往下说。他转过身,朝那几个男人摆了摆手,一群人慢悠悠走了,留下卷帘门大敞着,门口一地烟头。
陈建明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:"林总,这……"
"没事。"我拍了拍他肩膀,"材料先卸在路口,工人今天先干里头的活。"
"可是——"
"按我说的做。"
我转身给张叔打了个电话:"去查那个方脸、眉毛带疤的,叫什么,哪个场子的。"
张叔应了。
回办公室的路上,沈建国的电话来了。
"林老板,三天到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钱准备好了?"
"没有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沈建国笑了:"林老板,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。不过我提醒你一句——茶楼要是开不了,你拿什么还我那三十万?"
我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"沈老板,你跟老鬼,是一伙的?"
沈建国又笑:"林老板,你想多了。我跟你爷爷的账,是我的账。至于老鬼要干什么,那是他的事。"
"你俩要的,都是我的茶楼。"
"他说他的场子,我要我的钱,各取所需。"沈建国的声音很平,"林老板,三天之内你要是还不上,我只能找别的办法了。"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街边,太阳刺眼。
沈建国和老鬼,一个要钱,一个要场子。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他们同时压上来了。
下午两点,李麻子来了。
他是一个人来的,开一辆黑色别克,停在楼下。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下车,五十多岁,身材干瘦,左脸有一道从太阳穴拉到下巴的刀疤,走路有点瘸。
张叔在门口拦他:"你找谁?"
"找林野。"李麻子声音有点哑,"老鬼让我来请他喝杯茶。"
我走出办公室,站在门口打量他。
"请?"
"请。"李麻子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"林老也在吧?"
我回头,父亲正从里屋出来。
林广财看见李麻子的脸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"李麻子。"父亲的声音变了。
"林老。"李麻子笑了,那道刀疤跟着动了动,"好久不见。你这把刀,当年可真利。"
父亲的手指往腰后摸了一下——那把开山刀不在他身上,在樟木箱里。
我想起来了。第六章张叔说过,李麻子是王三炮的左膀右臂,当年被林广财砍伤入狱。
"你出来了。"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上个月。"李麻子说,"出来就进了城南夜总会,给老鬼办事。"
"老鬼让你来请我儿子?"
"老鬼说,请林老板去坐坐。"李麻子的目光落回我脸上,"林老板,给个面子?"
我看了一眼父亲。父亲的眼神在说:别去。
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"走。"我抓起外套。
"林野!"父亲喊了一声。
我没回头。
城南夜总会在县城最南头,三层小楼,招牌上的霓虹灯白天也亮着,红得瘆人。停车场停着一排车,清一色黑,看牌照都是本地的。
李麻子带我进包厢。老鬼坐在沙发上,五十多岁,矮胖,光头,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。他面前摆着一套工夫茶具,正自己倒茶。
"林老板,请。"老鬼抬了抬手。
我没坐,站着。
"老鬼,茶楼的事,是你让吴海堵的门?"
老鬼笑了,把茶杯推到我面前:"林老板,坐。茶是自己带的,凤凰单丛,不比你的差。"
"茶楼。"
"茶楼是小事。"老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"县城就这么大,放贷的生意,只能有一家。你做你的合法催收,我做我的——咱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。可你偏要往我的地盘上伸手。"
"我没有伸手。"
"陈建明的茶楼,在我地界上。"老鬼放下杯子,"你借钱给他改造,生意做大了,南城这块就归你了。这不行。"
"所以你要堵我的门。"
"我让你想清楚。"老鬼看着我,"要么,你把这茶楼的四成股份让出来,挂在我名下,咱们合伙;要么,你别开。二选一。"
"四成。"
"不多。"老鬼笑,"你爷爷当年在城南茶楼也是四成。规矩,是从他那儿传下来的。"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爷爷在城南茶楼有四成股份——账本上写着。老鬼知道。
"老鬼,"我看着他,"你是我爷爷的旧识?"
老鬼没回答。他拿起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推到我面前。
照片上,年轻的爷爷站在茶楼门口,旁边站着王三炮,还有一个胖子,脸被烫穿了——沈建国。他们三个背后,还站着一个人,只露了半边肩膀,看不清脸。
"这张照片,你爸也见过。"老鬼说,"你爸烫了沈建国的脸,没烫全。旁边那个,你认得吗?"
我没认得。
"不认得没关系。"老鬼收起手机,"你只要知道,你爷爷欠的,不止沈建国那六万。你爷爷当年替我们走账,手上沾的东西,比你想的多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你从你爸手里接过的,不是一把刀,是一笔烂账。"老鬼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,"林老板,三天。三天之后,你要么把四成股份让出来,要么——茶楼开不了,沈建国的三十万你也还不上。两头一夹,你什么都没有。"
"要是我都不干呢?"
老鬼笑了:"你试试。"
他从包厢出来,李麻子在门口等我。上车的功夫,他回头看了一眼夜总会,压低声音:"你爹当年那刀,砍在我这儿。"他指了指左脸的疤,"我没忘。"
"那你想怎么样?"
"我不想怎么样。"李麻子拉开车门,"老鬼让我请你,我就请了。你答不答应,是你的事。"
车开回办公室楼下,李麻子没下车。
"林老板,"他隔着车窗看我,"老鬼不是好惹的。你爹当年能砍我,是因为王三炮死了,没人撑腰。现在不一样了。"
"什么不一样?"
李麻子没说,关上车门,开车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,点了根烟。
郑斌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"你在哪?"
"办公室。"
"别动,我过来。"
二十分钟后,郑斌推开我办公室门,脸色很难看。
"城建局长死了。"他坐下,"去年死在牢里,肝癌。他这条线断了。"
我愣了一下:"那'大人物'——"
"城建局长不是大人物。"郑斌说,"他只是个跑腿的。我查了当年的工程账目,15万工程款打进来,6万进你爷爷账上,剩下9万——"
"去哪了?"
"进了省城一家建材公司。那家公司是王三炮的,但法人不是王三炮。"郑斌看着我,"是个女人,姓周,当年做会计的。"
"她还活着?"
"活着。"郑斌点头,"在省城一家养老院,八十三了。我明天去见她。"
我盯着郑斌:"你觉得她知道'大人物'是谁?"
"那9万是'大人物'的分成。"郑斌说,"王三炮吞了那笔钱,被灭口。沈建国知道,但沈建国没死——因为他把那笔钱的去向,捏在手里当保命符。"
"所以沈建国要的30万,其实是替'大人物'要的?"
郑斌没说话。
他盯着桌上的账本,看了很久。
"林野,"他终于开口,"沈建国不是来要债的。他是来替人收账的。'大人物'当年那笔钱,他替人盯着,一直盯了三十年。"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沈建国要的30万,不是爷爷欠他的。是"大人物"欠"大人物"的。爷爷当年截留了那6万,等于动了"大人物"的奶酪。三十年后,"大人物"派人来收了。
沈建国,是"大人物"的刀。
"那老鬼呢?"我问。
"老鬼是王三炮的人,跟'大人物'不是一伙的。"郑斌说,"老鬼要的是地盘,沈建国要的是钱。他们各干各的,但你刚好两头都占着——茶楼是你的场子,账本里那6万是你的债。所以他们同时来了。"
我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父亲推门进来,看见郑斌,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"爸,"我看着他,"李麻子今天来了。"
林广财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他出来了?"
"上个月。在老鬼手下。"
林广财在椅子上坐下,手有点抖。
"当年我砍他,是因为他替王三炮办的最后一件事——送一笔钱去省城。"父亲的声音很低,"那笔钱,就是给'大人物'的。"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王三炮死前跟我说的。"林广财看着我,"他说,那笔钱送出去,他就干净了。结果钱送了,人没干净——被灭口了。"
"李麻子送的那笔钱,是多少?"
"不知道。"父亲摇头,"但王三炮说,那笔钱要是出事,全算他头上。结果真出事了——城建局长落马,牵出王三炮,王三炮死,李麻子顶罪。"
"李麻子替王三炮顶罪?"
"顶了。"
我沉默了很久。
李麻子当年入狱,不是因为被父亲砍伤,是因为替王三炮顶了那笔钱的罪。父亲砍他,是在他顶罪之前——旧仇新怨,全搅在一起了。
"爸,"我站起来,走到账本前,"爷爷账本,你翻过吗?"
"翻过。早年翻过。"
"最后一页,你看过吗?"
林广财摇头。
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——1999年,爷爷的字已经颤巍巍的了。最后一笔写着"茶楼亏损,关门",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"林"字,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。
我把账本翻过来,夹层里还有一张东西。
是一张卷烟盒的纸,对折了三次,展开,上面是爷爷的笔迹,很轻,但清楚:
"周会计,省城槐安路养老院。她知道是谁。别让小野沾。"
我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爷爷知道。
他一直知道"大人物"是谁。但他没写进账本,只写在这张烟盒纸上,留给将来翻账本的人——也就是我。
"爸,"我把烟盒纸递给父亲,"爷爷留了句话。"
林广财接过纸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"周会计……"他喃喃,"就是当年那个会计。"
"郑斌明天去见她。"
父亲把纸攥在手里,没说话。
窗外,天暗下来了。金水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老鬼的短信:"三天。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"
我没回。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,看着爷爷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"林"字。
三十年前,爷爷接过了那把刀,接过了那本账。
三十年后,刀在我手里,账在我手里,债也在我手里。
"爷爷,"我低声说,"这账,我来算。"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