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郑斌来了。
他开一辆民用牌照的旧捷达,停在我办公室楼下,穿着便装,看起来像普通办事员。
"走吗?"他敲了敲车窗。
我看了眼父亲的房间。门关着,里头没动静。昨晚他把那张烟盒纸攥了一宿,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客厅里,烟灰缸满了,手还在抖。
我没叫醒他。
"走。"我拉开车门。
郑斌一脚油门,车往省城方向开去。
高速上没什么车。郑斌开着车,眼睛盯着前头,没说话。我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一片一片往后退的树。
"周会计,你见过吗?"我问。
"档案里见过照片。"郑斌说,"当年城建局那个案子,她是证人之一。证词签完就消失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。"
"为什么消失?"
"因为那9万。"郑斌的指节敲着方向盘,"那是'大人物'的分成。她经手的。王三炮吞了,她怕被灭口。"
"王三炮死了,她怎么没死?"
"她躲起来了。"郑斌说,"王三炮死后,她从省城建材公司离职,把法人转给了一个空壳,自己藏进了养老院。三十多年没露过面。"
我看着窗外。
爷爷的烟盒纸上写着:"她知道是谁。"
一个藏了三十年的老人,会告诉我什么?
车开进省城是上午十一点。
槐安路养老院在城北一片老旧小区的后面,周围是拆迁了一半的平房,剩下一半还住着人。养老院的铁门锈了一层,门口坐着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,盯着来人。
郑斌把车停在门口,亮了证件。
"找谁?"
"周秀英。"
老头愣了一下,看了眼郑斌的证件,又看了眼我。
"你们是……"
"公安局的。"郑斌把证件收回去,"周秀英还在吗?"
"在。"老头站起来,"3号楼,302。不过她这两天身体不太好,昨天刚输液。"
"带路。"
3号楼是一栋三层的老砖楼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,混着老人身上的那种气味——我说不上来,像是时间放久了的东西。
302的门开着。一个护工正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个输液瓶。
"谁啊?"护工看了我们一眼。
"找周秀英。"郑斌说。
护工让开身。
我走进去。
屋里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床头柜,一把椅子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光线昏暗。
周秀英躺在床上。
她很瘦,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。手背上贴着输液贴,血管像树枝一样凸起。
她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
我站在床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
"谁?"她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。
"周会计。"郑斌站到我旁边,"我是县公安局的郑斌。有几个问题想问您。"
周秀英的眼神落在他脸上,又移到我脸上。
她的眼珠很浑浊,像是蒙了一层白雾。
"林野。"我说,"林广财的儿子。"
她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"林家……"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"你爷爷……他还好吗?"
"去世了。"我说,"五年前。"
周秀英闭上眼,过了几秒,又睁开。
"他……是个好人。"她的声音很轻,"就是……太贪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当年的事……"她喘了口气,"你们想知道什么?"
"1994年,城建局装修工程。"郑斌说,"15万工程款,9万进了王三炮名下的建材公司,您是法人,也是经手人。这9万,去了哪儿?"
周秀英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那笔钱……不是我的。"她的声音很慢,"我只是……签字。"
"谁的钱?"
周秀英没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眼神空洞。
"大人物。"我说,"王三炮吞了那个大人物的钱,所以死了。对吗?"
她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
"你们……怎么知道的?"
"猜的。"我说,"但猜不全。您知道他是谁吗?"
周秀英没说话。
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,胸口的起伏变大了。
"你们……不该来。"她的声音很轻,"那个人的……势力……比你们想象的大。"
"他已经死了。"郑斌说,"城建局长去年死在牢里,肝癌。"
周秀英的眼珠转了一下,看着我。
"他……死了?"
"去年。"
她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苦笑。
"那他……也没说出……那个人是谁?"
"没有。"
周秀英闭上眼。
"他不敢。"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那个人……当年把他扶上去,又把他推下来。他知道的……太多了。"
"所以那个人把他灭口了吗?"我问。
"不是灭口。"周秀英说,"是……让他闭嘴。在牢里……比在外面安全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的手在抖。
"周会计。"我俯下身,"我爷爷的账本上,记了那6万。但他没写那个人是谁。您能告诉我吗?"
周秀英的眼皮又动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"咳"的一声。
护工推门进来,看了眼输液瓶,又看了眼我们。
"时间差不多了,老人家要休息了。"
郑斌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动。
"周会计。"我看着她,"我爷爷临终前留了一句话:'账,要算清。'我现在就在算这笔账。那个人是谁,您告诉我,这笔账就算清了。"
周秀英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浑浊,但我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像是压了三十年的石头,终于松了一角。
"你爷爷……当年……"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"他把钱截了……以为是……自己的……不知道那钱……是谁的……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但您知道。"
周秀英的手抓紧了床单。
"那个人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,"姓……"
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,穿着黑色夹克,头发很短,脸很方,眉毛上有一道疤。
我认得他。
李麻子带来的那个司机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我们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周奶奶,该输液了。"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念台词。
护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收拾输液瓶。
郑斌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。
我盯着那个男人。
他也盯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死物。
"你们是?"他问。
"朋友。"我说。
"朋友啊。"他笑了一下,"那你们聊,我改天再来。"
他转身走出去,脚步很轻,门没关严。
我听见他的皮鞋声在楼道里响了几步,然后停了。
郑斌的脸色变了。
"走。"
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,步子很快。
我们出了楼,上了车。郑斌一脚油门,车窜了出去。
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那个男人站在3号楼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贴在耳边。
"那个人是谁?"我问。
"老鬼的人。"郑斌的脸色很沉,"他们盯上你了。"
"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"
"我不知道。"郑斌看着后视镜,"但他们知道了。"
车开上高速,郑斌开得很快,一百四。
我看着窗外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周秀英的嘴张开,要说什么——"姓……"
然后那个男人推门进来,把话堵回去了。
那个男人是谁?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
老鬼的势力,渗透到省城养老院了?
我的手机震了。
我看了一眼屏幕。
老鬼的短信。
"林老板,省城好玩吗?回来聊。三天快到了。"
我把手机攥在手里,没回。
车开进县城是下午三点。
郑斌把车停在我办公室楼下,熄了火,没急着开门。
"周秀英那个话,没说完。"他看着方向盘,"'姓'什么,被那个人打断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个人是谁,她知道。"郑斌说,"但她不敢说。那个人盯了她三十年。"
"那我们怎么办?"
郑斌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再去。"他说,"你不去。我找机会单独去,不带车,不带证件,穿便装。"
"她还会说吗?"
"会。"郑斌看着我,"她刚才那样子,像是三十年没说过真话,终于想说了。只是被打断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你先顾好这边。"郑斌说,"老鬼的三天,明天就到期。沈建国的三十万,也在催。"
他拉开车门,下了车。
"我再去一趟省城。你等着。"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上楼。
办公室的门开着。父亲坐在里头,面前摆着那本账本,还有那张烟盒纸。
他看见我进来,抬了抬眼。
"见着了?"
"见着了。"我坐下,"但没问完。有人搅局。"
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谁?"
"老鬼的人。"
林广财的手指扣在桌上。
"他们怎么知道你在省城?"
"不知道。"我说,"但他们在那儿有眼线。"
父亲没说话。
他的脸很沉,像是在想什么。
"爸。"我看着他,"周秀英刚说了一个字——'姓'。就被打断了。那个人姓什么,她没来得及说。"
父亲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姓……"他喃喃,"当年王三炮提过一个人……姓赵……"
"赵?"
"对。"父亲说,"王三炮死前,说过一句话——'姓赵的不让我活,我也不让他干净。'"
"姓赵的是谁?"
父亲摇头。
"不知道。他没说。"
我看着桌上的账本,看着爷爷歪歪扭扭的"林"字。
三十年前,爷爷截了一笔钱,不知道那是谁的钱。
三十年后,那个人的刀伸到了省城养老院,把周秀英的嘴堵上了。
那个人姓赵。
赵是谁?
我的手机又震了。
沈建国的电话。
我接起来。
"林老板。"沈建国的声音很平,"三天到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钱呢?"
"没有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林老板,我劝你一句。"沈建国的声音变了,比之前沉,"这笔账,不是你不想还就能不还的。那个人……盯了三十年,不会因为你一句'没有'就算了。"
"那个人是谁?"我问。
沈建国没回答。
"林老板,三天一过,我就不好帮你说话了。"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,"你自己想清楚。"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。
窗外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父亲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"林野。"他看着我,"老鬼的人,去茶楼了。"
我站起来。
"陈建明?"
"没事。但他们把卷帘门拆了。"
我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"爸,你在家。"
"林野——"
我没回头。
南城茶楼门口,围了一圈人。
卷帘门被卸下来,扔在路边,门框光秃秃的,像个张开的嘴。
陈建明站在台阶上,脸色发白。几个工人站在他身后,不敢说话。
吴海站在人群最前头,旁边是那个方脸疤眉的男人。
还有李麻子。
李麻子看着我走过来,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"林老板,来了。"
"卷帘门谁拆的?"
"我拆的。"李麻子指了指自己,"老鬼说,茶楼不开,门留着也没用。"
我看着他。
"老鬼呢?"
"在里头等你。"
李麻子让开身。
我走进茶楼。
里头还没装修完,水泥地,墙壁刷了一半,脚手架立在角落。
老鬼坐在一张旧沙发上,面前摆着工夫茶具,茶香很浓。
"林老板,来了。"他抬了抬手,"坐。"
我没坐。
"卷帘门是你让人拆的?"
"是。"老鬼端起茶杯,"林老板,三天到了。你茶楼没开,股份没让,钱没还——你觉得,这事儿算完了吗?"
"不算完。"
"那你想怎么办?"
我看着他。
"老鬼,你说我爷爷当年在城南茶楼有四成股份—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"
老鬼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1994年。"他说,"你爷爷替我们走账,四成是规矩。"
"走什么账?"
"工程款。"老鬼放下茶杯,"城建局那个工程,你爷爷经手了一部分。四成股份,是他应得的。"
"那王三炮吞的那笔钱呢?"我问,"那个人是谁?"
老鬼看着我,眼神有点说不清。
"林老板,有些事,知道了没好处。"
"我想知道。"
老鬼笑了。
"你想知道?"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"那你得先活过今晚。"
我的后背一凉。
"什么意思?"
老鬼没回答。他转身,朝门口走了一步。
"林老板,三天到了。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——今晚之前,把四成股份签给我,把沈建国那三十万还上。否则——"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"否则,你爷爷当年的下场,就是你的下场。"
我看着他。
"我爷爷怎么死的?"
老鬼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忍住了。
"林老板,今晚之前。"
他走出茶楼,李麻子跟在他身后。
吴海和那个方脸疤眉的男人留在门口,没动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茶楼里,看着脚手架,看着水泥地。
今晚之前。
我拿出手机,给郑斌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
我又打了一次。
还是没人接。
我的手心出了汗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