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八点。
郑斌的电话还是没人接。
父亲的饭做好了,喊我吃,我没动。桌上摆着那本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爷爷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人临死前把所有力气都押在笔尖上。
"小野,吃点东西。"父亲站在门口,声音很轻。
"爸。"我没抬头,"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?"
父亲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"……病死的。"
"什么病?"
"老死的。"父亲的声音变了,"他年纪到了,七十三,没有病,就是老了。"
"老鬼说爷爷当年有个下场。"我抬起头,"他什么意思?"
父亲没说话。
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,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"爸,"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"爷爷是被人害死的,对不对?"
父亲的手指一紧,攥住了门框。
"林野——"
"他当年截了那笔钱,不知道是谁的。"我看着他,"后来那个人找上门了,对不对?"
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猜的。"我说,"周会计不敢说,老鬼不敢说,沈建国不敢说——因为那个人太强大了,谁说谁死。爷爷当年截了那笔钱,他也死了。"
父亲靠在门框上,像是站不住了。
"林野,"他的声音很低,"有些事,你别查了。"
"我已经在查了。"我说,"爷爷的账本在我手里,周会计的话我没听完,那个人姓什么我快知道了。"
"你知道了又怎么样?"父亲的声音突然大了,"你爷爷知道那个人是谁,他活了七十三岁!你爸知道他是谁,我活了五十多年!你呢?你今年才二十三!你拿什么跟那个人斗?"
我看着他。
"那把刀。"
父亲的脸色变了。
"你说什么?"
"爷爷那把刀。"我说,"刀柄上刻了'林'字,缠着新绿布条。他说过,刀不是用来砍人的,是让对面知道你还有刀。"
"你——"
"我要把它拿回来。"
我拿起外套往外走。
"林野!"父亲追了两步,"你别去——"
我没回头。
老宅在县城东头,三间平房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。爷爷去世后就没人住了,父亲偶尔过去收拾一下,但大部分时候锁着门。
我拿出钥匙,打开院门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
堂屋的门锁着。我推开门,摸到墙上的开关,灯亮了。
樟木箱还在老位置,放在爷爷那张旧床的床尾。
我蹲下来,打开箱子。
刀躺在箱底,油布包着,缠着新绿布条。
我把它拿出来,掂了掂。比我想象的重。开山刀,铁柄,刀刃有一道浅浅的缺口——那是父亲当年砍李麻子留下的。
我把刀拿在手里,站在堂屋中央。
爷爷的遗像挂在墙上,眼神很静,像是在看着我。
"爷爷,"我低声说,"这笔账,我来算。"
我把刀别在腰后,走出老宅。
手机震了。
老鬼的短信。
"十点了。"
我看了一眼,没回。
金水街的路灯亮着,街上没什么人。我走到办公室楼下,看见父亲站在门口。
他看见我腰后的刀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"林野。"
"爸,你回去。"
"林野!"父亲冲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"你把刀放下——"
"放不下。"我看着他,"老鬼要今晚之前给答复,沈建国要三天一过的钱,茶楼被拆了,茶楼改造停了。我现在手里能用的,只有这把刀。"
"你拿着刀去跟老鬼拼?你疯了吗?"父亲的声音在抖,"他手下多少人,你知道吗?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但我不能签那四成股份。"
"为什么不签?"
"因为签了,爷爷那笔账就永远算不清了。"
父亲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袖子。
"林野,"他的声音变了,"有些账,不是一代人能算清的。你爷爷没算清,我也没算清。你现在拿把刀,想算清?你能活到算清的那一天吗?"
"活不到也要算。"我看着他,"爷爷说,账,要算清。他没说让谁算清。"
父亲的手松开了。
他站在路灯下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"你跟你爷爷一模一样。"他的声音很轻,"倔。"
我看着他。
"爸,你先回去。我去见老鬼。"
"见了他,他要是让你签呢?"
"不签。"
"不签他动手呢?"
"那就动手。"
父亲没再说话。他看了我一眼,转身往家走,步子很慢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身,往城南走。
城南夜总会的霓虹灯亮着,红得刺眼。
我把刀别在腰后,走进大门。
李麻子站在前台,看见我,嘴角动了一下。
"林老板,请。"
老鬼还在老位置,沙发上,工夫茶具,手腕上的菩提子。他看见我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"林老板,十点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老鬼端起茶杯,等着我说。
"股份不签。"我说,"钱不还。"
老鬼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然后呢?"
"然后?"我把腰后的刀抽出来,搁在茶几上,"这把刀还给你。"
老鬼低头看了一眼刀,又抬头看我。
"什么意思?"
"刀是我爷爷的。"我说,"当年他用这把刀替你们走账,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账,两清。"
老鬼盯着我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"林老板,你知道这把刀当年砍过谁吗?"
"李麻子。"
"不对。"老鬼放下茶杯,"这把刀砍过王三炮。"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"什么?"
"你爷爷当年截了那笔钱,不知道那是谁的。"老鬼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"等那个人找上门,你爷爷才知道自己动了谁的钱。他吓坏了,想把刀还回去,结果——"
老鬼顿了一下。
"结果什么?"
"结果他把王三炮砍了。"
我盯着他。
"王三炮不是你杀的吗?"
"我是王三炮的小舅子。"老鬼看着我,"我为什么要杀他?"
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"那王三炮是谁杀的?"
"你爷爷杀的。"老鬼说,"他拿这把刀,砍了王三炮三刀。虎口那道伤,是他砍的。"
我想起了郑斌说的话——王三炮车祸档案里,虎口有一道割伤。
不是撞车撞的。是被人砍的。
"那我爷爷怎么死的?"我的声音变了。
"他杀了人,跑不掉。"老鬼的声音变了,"那个人找到他,给了他两个选择——要么他自己了断,要么那个人帮他了断。他选了前者。"
我的手指攥紧了刀柄。
"那个人是谁?"
老鬼看着我。
"你真想知道?"
"真想知道。"
老鬼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"那个人姓赵。当年是省城城建局的局长。"
我的脑子里轰了一声。
城建局长——他去年才死在牢里。
不对。郑斌说的城建局长,和王三炮合作的那个人,是城建局的。但老鬼说的这个人——
"等等。"我的声音变了,"城建局长去年才死,他当年……"
"当年他还没当上局长。"老鬼说,"1994年,他只是城建局一个科长。王三炮的工程,是他批的。那笔钱,是他的回扣钱。"
"所以他才是'大人物'。"
"对。"老鬼说,"王三炮吞了他的钱,他找了王三炮。王三炮把你爷爷推出去顶罪。你爷爷一急,砍了王三炮。然后那个人逼死了你爷爷。"
"李麻子呢?"
"李麻子替王三炮送了一笔钱去省城,给那个人。送完回来,发现王三炮死了,你爷爷也死了。他知道得太多,被那个人弄进了牢里,一关三十年。"老鬼看着我,"他是替你爷爷顶的罪。"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"所以……"
"所以你爷爷那笔账,欠的是赵科长——后来的赵局长——现在的赵死人。"老鬼重新坐回沙发,"他死了,你爷爷死了,王三炮死了。但账还在。"
"账在谁手里?"
"在沈建国手里。"老鬼说,"赵局长当年把钱的事交给沈建国盯,沈建国盯了三十年。现在赵局长死在牢里了,那笔钱该归谁?还是沈建国。"
"所以沈建国要的三十万——"
"不是他想要的。是替死人要的。"老鬼看着我,"你爷爷当年截了六万,加上利息,三十年,利滚利,早不止三十万了。"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滚。
爷爷杀了王三炮,然后被逼死。
赵科长是幕后黑手,死了。
沈建国是赵科长的刀,替死人收账。
李麻子替爷爷顶罪,一关三十年。
老鬼是王三炮的小舅子,替王三炮要场子。
而我——
"所以你只要我的茶楼。"我看着他。
"我只要四成股份。"老鬼说,"那是你爷爷当年走账的规矩。赵局长死了,沈建国拿到钱,我拿到场子。你拿你的茶楼,各走各的路。"
"如果我不签呢?"
老鬼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
"林老板,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砍王三炮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王三炮把他推出去顶罪,他急了。"老鬼站起来,"你现在的情况,跟他当年一模一样。我劝你一句——别走你爷爷的老路。"
"什么老路?"
"拿刀砍人。"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。
刀刃在灯光下发亮,那道浅浅的缺口是父亲留下的。
爷爷当年也拿这把刀砍过人。
砍完之后,他被逼死了。
"老鬼。"我抬起头,"这把刀,我不还。"
老鬼的眉毛动了动。
"不还?"
"不还。"我说,"股份我不签,钱我不还,刀我不还。"
"那你想怎么办?"
"我想把账算清。"我看着他,"当年那笔账,赵局长收了,沈建国盯了,你拿场子,我爷爷拿命。我爸替他还了三十年,李麻子替他还了三十年。现在我接着还。"
"还到什么时候?"
"还到算清为止。"
老鬼盯着我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"你跟你爷爷,真是一模一样。"
他挥了挥手。
"走吧。今晚的事,我当没发生。股份的事,我们再谈。"
我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"林老板。"
我停下脚步。
"你爷爷当年砍完王三炮,在家躲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他一个人去了省城。"
"去干什么?"
"去见赵科长。"老鬼的声音变了,"他想把事情说清楚。结果——"
"结果什么?"
"结果赵科长让人把他打了一顿,送回县城。"老鬼说,"三天后,他死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你今晚去省城吗?"老鬼问。
"不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不是我爷爷。"我说,"我去之前,要把账算清楚。"
我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腰后的刀很沉,但我没摘下来。
手机震了。
郑斌。
"林野,你在哪?"
"城南。"
"周会计的事,我问清楚了。"
"赵科长,对不对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"你怎么知道?"
"老鬼告诉我的。"我说,"他今晚把事情都说了。"
"老鬼……"郑斌的声音变了,"他全说了?"
"全说了。"
"那你现在——"
"我回家。"我打断他,"明天继续。"
我挂了电话,往家走。
金水街的路灯还是那样亮着,街上还是没有人。
父亲站在院门口,看见我回来,没说话。
我走到他面前,把腰后的刀抽出来,递给他。
"放回去吧。"
父亲接过刀,愣了一下。
"不用了?"
"暂时不用。"我看着他,"但它得放在那儿。让我知道它还在。"
父亲低头看了看刀,又抬头看我。
"账算清了吗?"
"没有。"我说,"但我知道该找谁算了。"
我走进院子,走回屋里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但已经有一丝光在地平线上。
我闭上眼。
明天,继续算账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