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装箱的阴影将晨光切割成锋利的几何碎片,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陆临渊的脚步在湿滑的码头石板上几乎无声,方文山的身影就蜷缩在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柜后面,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深海里被捞上来的溺亡者。
“陆……陆先生……”
方文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旧砂纸,他的嘴唇泛着青紫色,牙关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三层厚的防寒潜水服已经被峡湾的低温冻得硬邦邦的,贴在身上像是一层龟裂的铠甲。
但他的眼睛里还亮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——那是一种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之后、等待开奖的光。
陆临渊蹲下身,目光扫过方文山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防水袋。
那是一只军用级别的深潜密封袋,原本的黑色涂层已经被海水侵蚀得斑驳不堪,边缘处鼓起一圈白色的盐结晶。
但袋子的封口处——那是方文山用专业手法热封的痕迹——依然严丝合缝,没有一丝渗水的迹象。
“六十八小时。”方文山的牙齿打着颤,却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,“我从奥斯陆中转站跳水之后,一直在峡湾的暗流里漂着。
那些……那些追我的船绕了三圈都没找到我。“
陆临渊的手指轻轻接过防水袋,入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截货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文山惨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苦涩,“但隼那家伙的眼神不对。
他看我的方式……像是已经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了。
我就赌了一把。“
他抬起手,陆临渊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,伤口边缘已经被峡湾的冰冷海水泡得发白。
“我把他逼停的那三十秒里,把真货塞进了潜水服夹层。”方文山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那个铅盒……留给他们的。”
陆临渊沉默了几秒,然后将防水袋收入怀中。
“做得好。”
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嗓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沉。
不是客套,是某种沉甸甸的认可。
方文山的赌注下对了——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一瞬间的决断,这三样东西早就落入了姜伯源手中。
“阿杰。”陆临渊抬起头,对站在集装箱阴影里的高大身影点了点头,“医疗组。”
阿杰没有多话,直接将一件厚重的急救毯裹在方文山身上,然后半扶半拖地带着他往码头的另一端走去。
那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面包车,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窥膜,在晨光中几乎与码头边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陆临渊看着方文山被塞进车厢,然后车门关上,引擎低沉地轰鸣着消失在码头的尽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防水袋。
咸腥的海水气味从袋子的缝隙里渗出来,混合着某种更加隐秘的味道——像是陈年的档案馆里特有的霉味,又像是某种已经被时间遗忘的化学试剂残留。
四十分钟后,云海市西区,一座废弃印刷厂的地下室。
这里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九十年代印刷机的油墨痕迹,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干燥而封闭的气息。
陆临渊亲自监督了整座建筑的电磁屏蔽工程——三层铜网、两层铅板,加上军用级别的信号阻断器,足以让姜伯源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全部变成瞎子。
方文山已经被安置在隔壁的医疗室里,两名陆临渊从黑市上找来的地下医生正在对他进行全面检查。
脱水、低温、营养不良,外加右手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撕裂伤——如果换成普通人,恐怕早就倒在奥斯陆的峡湾里了。
但方文山撑下来了。
陆临渊将防水袋放在工作台上,台灯昏黄的光束精准地落在袋子的表面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拉开密封袋的封口。
一股混合着海水咸腥和旧纸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袋子里装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张照片。
那张照片的纸质已经明显老化,边缘处泛着一圈不规则的黄褐色,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老旧羊皮纸。
照片的取景是一间看起来相当正规的实验室——白色的墙壁、闪亮的不锈钢仪器、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——但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,显然经历了长时间的海水浸泡。
陆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第二样是一枚金属铭牌。
那铭牌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小,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,边缘处已经被腐蚀得有些锋利。
铭牌的正面刻着几行字母和数字,但因为锈蚀太过严重,大部分内容都已经无法辨认。
只有最下面的一行编号还勉强能够看清——“LAB-07,EXP-1994”。
1994年。
那一年,母亲刚刚嫁入陆家。
第三样是一本书。
一本厚厚的硬皮书籍,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烫金字体——《临床遗传学》,作者是一位在学术界颇有名望的遗传学泰斗。
书的出版日期是1991年,比照片上的时间还要早三年。
书页已经明显泛黄,书脊处有明显的翻阅痕迹,显然被人反复研读过。
陆临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清晏。
顾清晏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,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地下实验室的技术员,而不是云海市第一名媛。
“这是从顾家的仓库里找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姜伯源的人截获的铅盒里没有这三样东西,说明方文山确实把真货调换出来了。”
陆临渊点点头,将照片从袋子里取出来,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。
照片的背景实验室门牌上隐约显现出几个字母——“G.I.F.”。
那字母的轮廓在盐分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,如果不仔细辨认,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照片本身的噪点。
但顾清晏的眼神足够锐利,她在那堆模糊的像素里找到了这几个字母的轮廓。
“G.I.F.”顾清晏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是顾氏家族早期的一个秘密慈善基金会的缩写。
Global Initiative Foundation,全球倡议基金会。“
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继续。”
“这个基金会在三十年前因为一场离奇的实验室火灾而注销。”顾清晏走到工作台前,手指轻轻拂过照片的边缘,“那场火烧毁了一整层楼的实验数据和研究人员,也烧掉了顾家试图进入生物制药领域的全部野心。
但……“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身上。
“但我一直怀疑,那场火灾不是意外。”
陆临渊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我查过顾家的旧档案。”顾清晏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场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晚上,有人从实验室里搬走了三箱核心数据。
那三箱数据的内容至今没有人知道,但根据当时的记录显示,那些数据涉及一项……’特殊的人类基因改造计划‘。“
人类基因改造计划。
这几个字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,像是某种被封印了三十年的诅咒突然被人撕开了封印。
陆临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生锈的铭牌。
铭牌的触感冰冷而粗糙,锈蚀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锈迹上——他在感受铭牌内部某种若有若无的震动。
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铭牌的夹层里,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震动着。
金手指。
他的特殊感知能力再次触发了。
“这铭牌里有东西。”陆临渊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电子元件。
是……某种几何结构。“
顾清晏皱起眉头:“什么意思?”
陆临渊没有回答。
他将铭牌翻过来,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编号上——“LAB-07,EXP-1994”。
LAB-07。
第七号实验室。
那一年,母亲怀上了他。
他闭上眼睛,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铭牌上。
金手指的感知像是一道无形的波纹,从他的指尖向外扩散,然后渗入铭牌的每一个缝隙。
他“看见”了——在铭牌的内部夹层里,嵌着一片极其精密的金属结构。
那结构由无数细小的齿轮和弹簧组成,像是一只被冻结在金属琥珀里的古老钟表机芯。
那不是追踪芯片。
那是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隐秘的东西。
陆临渊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那本《临床遗传学》上。
“把书给我。”
顾清晏将书递过来。
陆临渊接过书,随手翻了几页,然后在书签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,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母和数字,排列方式看起来毫无规律——但他的金手指感知却在那堆字母里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节奏。
他闭上眼睛,将纸条贴近额头。
金手指的感知再次被激活。
这一次,他看到的不是几何结构,而是一幅画面。
那是一幅模糊的、支离破碎的画面——母亲的脸庞、医院的走廊、手术室的灯光,以及……母亲临终前紧握这枚铭牌的手。
她的嘴唇在动,似乎在说着什么。但画面太过模糊,他听不清声音。
陆临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那张纸条,然后将纸条上的字母排列与照片里柳医生站立的角度进行比对。
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。
“给我一支笔。”
顾清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递给他。
陆临渊接过笔,然后在纸条的空白处快速地画了几条线。
那些线条将纸条上的字母重新排列,而字母排列的结果——
“这是坐标。”陆临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一个空间坐标。”
顾清凑过来,看着纸条上那些重新排列的字母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个坐标……指向的是什么地方?”
陆临渊没有回答。
他将纸条收好,目光落在那枚铭牌上。
铭牌表面的锈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某种暗红色的光泽,像是被时间凝固的血液。
而铭牌内部的那片古老机芯,正在以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频率缓缓震动着。
与此同时,半山别墅。
阿杰站在书房的角落里,手里握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。
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先生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姜伯源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陆临渊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说。”
“方文山失踪、铅盒里没有实物之后,姜伯源彻底放弃了职业克制。”阿杰将情报递过来,“我们的人在外围发现了大量可疑人员——流浪汉、推销员、兼职大学生,数量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。
这些人的掩护身份都很完美,但他们的行动模式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。“
陆临渊接过情报,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。
“他们在监视我的别墅?”
“不只是监视。”阿杰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们在……包围。”
包围。
这个词在陆临渊的脑海里激起了某种冰冷的涟漪。
他走到窗前,目光越过玻璃窗,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。
那里有几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木,树木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但他知道,那些树木后面,一定藏着姜伯源的眼睛。
姜伯源在告诉他:你在云海市的一举一动,我都知道。
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但实际上,你的一切都暴露在我的眼皮底下。
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他想用空间压迫感逼我就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想让我在窒息之前自己放弃抵抗。”
阿杰皱起眉头:“先生打算怎么做?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枚生锈的铭牌上。
铭牌的表面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光芒,像是一只沉睡了几十年的眼睛,正在缓缓地睁开。
陆临渊走到书桌前,拿起铭牌,指腹轻轻摩挲着铭牌表面的锈迹。
那种若有若无的震颤再次从指尖传来——那是金手指的感知,也是铭牌夹层里那片古老机芯的心跳。
他在试图用指尖的触感去模拟金手指的感知,去“听见”那些被封存在铭牌深处的秘密。
但铭牌沉默着。
那些齿轮和弹簧被封存在金属的琥珀里,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。
它们需要一把钥匙——一把能够唤醒它们的钥匙。
钥匙。
陆临渊的目光落在那本《临床遗传学》上。
书页已经被翻到了书签的那一页,那张手写的纸条还夹在那里,上面的字母排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某种神秘的光泽。
坐标。
空间坐标。
他再次闭上眼睛,将金手指的感知集中在铭牌上。
这一次,他“看见”了。
在铭牌夹层的最深处,那片古老的机芯并不是静止的。
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,像是一只被上紧了发条却没有释放的古老钟表,正在等待着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。
那个时刻与坐标有关。
与那本书有关。
与母亲临终前紧握这枚铭牌的那个瞬间有关。
陆临渊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纸条上的坐标。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而那些信息,就藏在这枚铭牌的深处,藏在母亲的记忆里,藏在那场三十年前的火灾的灰烬里。
就在这时,密室的监控系统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。
陆临渊的眉头猛地皱起。
他快步走到监控屏幕前,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组画面上。
那是一组来自半山别墅地下车库的监控画面。
画面里,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他的座驾旁边,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扳手。
那个男人的动作很自然,表情也很平静,像是一个正在进行例行检修的普通技师。
但陆临渊的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。
因为他注意到了那个男人握扳手的姿势——那不是检修刹车的姿势,而是……拆卸的姿势。
他在对他的刹车系统做什么?
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出了那个男人。
那是姜伯源的人。
陆临渊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监控屏幕,看着那个伪装成技师的男人的手在他的刹车系统上缓缓移动,像是一条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,正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打草惊蛇。
至少,现在还不行。
“先生。”阿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,“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。”陆临渊打断他,声音冰冷如霜,“让他继续。”
阿杰愣了一下:“先生?”
陆临渊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枚铭牌上。
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,像是一把被层层布条包裹的利刃,只有在出鞘的瞬间才会展露真正的锋芒。
“姜伯源想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。”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厉的弧度,“他想让我在恐惧中挣扎,想让我在心理战的重压下一步步崩溃。”
他走到窗前,目光越过玻璃窗,落在远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但他不知道的是……我也在等这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阿杰身上。
“安排一次例行安全检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明天早上,在我出门之前。”
阿杰的眼神微微一动。他明白了陆临渊的意思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会安排阿勇负责这次检查。”
陆临渊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铭牌上。
铭牌表面的锈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光芒,像是一只沉睡了几十年的眼睛,正在缓缓地睁开。
而在那只眼睛的深处,某些被封存了三十年的秘密,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