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和韩子、朱祐照例在章台肆二楼靠窗的位置吃酒。一个身着青灰色粗麻布襦衣,头戴黑布帻,看着像是账房管事的人上来二楼后左右张望,看到我们一桌,定睛辨认之后便缓步走过来。
行至桌前,双脚并拢,微微躬身,看着我开口问道:“这位可是刘秀,刘公子?”
我端起酒,轻抿一口,不慌不忙回道:“正是,你是何人,寻我何事?”
“在下乃是长安田氏商号管事,田安。代我们商号主事,恭请刘公子明日巳时赏脸入府一叙。明日巳时会安排马车去刘公子府上去接。”这田安倒也不绕圈子。
倒是连我住哪儿都摸清楚了。我略等了一会儿,回他:“明日我会准时赴约。马车不必了,我有很多。”
田安一怔,像是这回答即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。随即也不废话,微微作揖,后退两步便转身离开了。
韩子这是凑过来说:“明日,我陪你去吧。”
我笑了笑拒绝了他: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的,去多一个人反而堕了气势,我自个去就行。”
第二日,韩子安排了一辆叮叮专车送我去田氏商号。商号也是在章台街繁华之处,临街是三间连通的木构肆铺,硬山瓦顶。马车到门口时,时间卡的正好,出来相迎的还是昨天那个叫田安的管事。
“刘公子果然守信之人,家主已在正厅等候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田安做了个请的手势,转身向商号中间那个铺面里走去。
进入铺内,正中设长木柜台,台面打磨光滑,摆放漆木牍匣,一侧搁着石墨、木牍、削刀,应是收纳借贷木券,往来账目的。柜台旁立着多层木格货架,整齐码放麻布、谷物样本、钱串子等,全部用麻布覆盖大半,只露货品一角。铺面地面铺青石板,踩踏日久光滑发亮,几名短褐伙计来回搬货,赤脚草鞋,动作干脆利落。
田安继续带着我往里走,木柜后方有一道窄木门,跨过木门便是另一番天地,青砖铺就的天井院落,四周回廊环绕,院中栽有梧桐、枣树,角落建有一座带瓦顶的石井亭,配合轮轱辘汲水,干净规整。这商号倒是藏富于内。
走向正北一座厅堂应就是待客之厅,田安停在亭外廊下,我则抬步入内。厅堂正中矮漆案摆放陶制耳杯、蜜酱、干果;案上立一只青铜鎏金熏炉,缓缓散出草药、沉香烟气;墙边立高大木匾,地面铺着编织细密的蒲席、竹席,主位铺一张加厚席,两旁则是素席。主位上跪坐着一人,面容清瘦,样貌普通,胡须已有些花白,身上穿着却不一般,绫罗短衣云纹细料,披着锦帛披风,脚踩丝履,佩戴铜鎏金带钩。
老者见我进来,也不起身,微微拱手,便伸手示意我坐下,我略一回礼,便寻他近处一处素席坐下。
“鄙人姓田,田仲,是这长安田字商号的主事之人。”不多时,老者开口道:“听人言,近来有一奇商,短短数月便做成了这长安最大的车马生意,还是一太学生,起初老朽是不信的,今日一见,果然是年轻有为啊。”
“田掌柜过誉了,不知今日邀我前来,所谓何事?”我也不与他兜圈子。
“刘公子是直爽之人,那我便也行直爽之事,此次邀公子前来自是想商谈一下这车马生意的收购之事。”
“收购之事?我这生意正做的好好的,从未说过要卖,又何来收购一说。”
说道这,田仲忽的坐直身体,撵一撵胡须,说道:“这生意暂时虽好,但在这长安城里,起生意容易,守住却难。况且刘公子自在太学求学,也不是商人身份,想必也是为了攒些家私,并没有一直守生意的打算。不如就此卖于老朽,专注学业,博一个仕途更好。”
哼,倒是真当我只是个普通太学生。假装沉吟一会儿,我说:“我的路自不必田掌柜操心,只是既然说道这里,我倒也好奇,我这生意在田掌柜这里值几何。”
田仲听我问价,笑着说道:“十万钱,刘公子以为如何?”
臭老头,这样压价属实过分。我面露不悦,说道:“我驴车、马车购入价格都超五万钱,一月挣得就约两万钱,田掌柜莫不是欺我年轻,若是如此没有诚意,便没有谈的必要了。”我作势起身要走。
“哎~既然是买卖,我提一个数,自然公子也可提一个卖价,何必动气。”
既然你这样,那我也得狠咬一口。“三十万钱!”
田仲面露惊色:“三十万?刘公子莫要说玩笑话。”
我不回话,自顾吃着桌上干果,田仲见状继续说:“我田氏商号,在我手中做到这长安城数一数二,除了本身生意之广,也承蒙……”说着突然朝着远处抱拳。
我连忙打断他:“在长安城生活,谁人不受关照,田掌柜还是在商言商的好。”
一下将他的话噎回去,田仲似乎看出我不好对付,于是继续说:“若是这个价格,为何我不自己买车买马去做?”
“若田掌柜也来掺合,那我自是只能定价永远比田掌柜低一口,如此互相压价,想必也不是田掌柜想要的生意,再者说,这长安城的商号也不止你这一家吧。”
田仲稳下心神,说道:“可这价格却是不合适,若是往后有了竞争,想必每月所得收益也得减。”
我假装沉吟一会儿,说:“既然田掌柜有意,我也确实无心经营,那边折个中,二十万钱。”
田仲听完摇了摇头。“看来刘公子心里早有价了,却还是要吓一下老朽,后生可畏啊。既如此,就按二十万钱,明日我差人将钱与契书送至府上。”
目的达到,我也不想多闲聊,一会儿,我便告辞离去。
第二日上午,韩子看着田氏商号送来一箱一箱的钱,惊的下巴都要掉了。我想着,这边事了,太学也没必要继续呆下去了。干脆就今日去见博士祭酒,禀明辍学事宜,于是我拉着韩子一同去太学。
太学的祭酒姓周,五十来岁,胡子花白。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木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卷竹简。听闻我是来辍学的,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
"刘文叔。"
"学生在。"
"你入学时的成绩,是南阳郡第一名。天资聪颖,如今求学已近六载,却突然沉迷商贾之事,怠慢学业,舍正途而逐歧途,着实可惜。你缺课,坏规矩,我都未罚你,便是望你迷途知返,如今你确定要退学?"
"学生自觉已迷失本心,无法继续学业,望祭酒大人准许退学,回南阳老家另寻机缘。"
祭酒叹了口气,随即转身去来记录学籍的竹简,随后在刘秀一列划上一笔,就算是开除学籍了。"走吧。"他摆了摆手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。
我站起来,朝祭酒深深鞠了一躬。走出太学大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这是我最初传送过来的地方,现在也是时候奔赴下一程了。
回到住处,又呆了三天。这三天也不是无事可做。从长安到舂陵,走官道大约一千二百里,驴车要走十来天。四大箱钱。这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县,关卡、盗匪、地痞流氓,哪一个都不是善茬,得做万全的准备。
先得想法子将铜钱换成黄金,官方渠道是不敢去的,于是又只能找到田仲,被他狠狠宰了一笔,十二万钱换了十斤黄金(正规渠道是一万钱换一斤)。剩下的八万钱让韩子做了四个普通木箱装上,又新买了一个驴车。临走前的晚上,将两个木箱放在驴车最底下,上面盖上稻草、破布和几件旧衣裳。将五斤黄金缝到衣服内衬里。剩下的五斤黄金和两箱钱就是分给韩子的,韩子没想到我果真分了一半给他,感动的不得了,晚上一起吃酒,头一次见他吃醉了,又哭又笑的,还是朱祐帮我一起,才把韩子放到床上。
朱祐也与我道别,说是学业未成,还需数年再回南阳寻我。
第二天,天刚亮,看韩子还没睡醒。我悄悄的出门,特意穿了一身最旧的青布长衫,赶着驴车往城门去,在这个世界呆的这小半年几乎天天与韩子呆一起,不禁有了朋友之谊,这种煽情的离别戏码还是免去了,会多少有些难受。
往南岗出长安城不久,久违的系统声音突然响起:“修正任务已有进展,奖励系统积分500。”
“鬼系统吓老子一跳,下次出声前能不能先整点提示音提醒一下。”一人一驴走在荒郊野外,突然出现的声音着实吓的我不轻。“对了,怎么突然就奖励积分了?”
“总部领导很关注你的进展,每日例会都要询问,见你总算有了动静,会上临时拍板的奖励。”
我心里抱怨着,还真是领导做派,你要直接放开预算,我不就可以像爽文小说里一样,早就一路从花果山杀到南天门了。好不容易奖励一次还忒小气。
有总比没有好,现在最重要是安全到达舂陵。“系统系统,我要兑换一把瓦尔塔P99手枪。”
又等了约莫两分钟,身前凭空变出了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夹一共四十发子弹。当手枪拿在手里的那刻,心里算踏实下来了,对这一路多了许多把握。
“对了,系统,再给我兑换一个巨无霸牛肉汉堡,一杯可乐,加冰!!!”
……
出长安横门后,起初数十里仍是关中沃土,官道平整,两边麦田连片,也有不少田垄弃耕升满野草。行至蓝田,地势陡然抬升,灞河河谷两侧青山夹道,林木幽深。过了蓝田关便进入秦岭山道,好在太学还给了辍学回乡的通关文书,略微打发一点钱财便顺利通关了。翻越秦岭商山,古道嵌在丹江峡谷崖壁之间,时而傍山,时而临水,山道狭窄,两侧深山密林遮天,沿途村庄十室六空,土墙屋舍坍塌,庭院长出荒草,倒也能供我夜间歇息,挡住野兽了。
山野之间食物匮乏,多逃饥荒的难民,有看着实在可怜的,我也分出干粮接济一二。所以成群的山匪倒也没有碰见,只有少数散贼,赶不走的便用真理轻松解决了,初次开枪杀人,心里也仅有些许波澜,倒像是在主世界里打游戏一般。
出了武关要塞,正是走出关中地界,踏入南阳郡疆域,山势平缓铺开,豁然变出开阔温润的南阳盆地。相比关中略显荒芜的景象,南阳乡间反倒更有生机。田野里有佃农收割,大道上来往商贩络绎不绝。只是在市集酒肆之中,常听到百姓私下议论,说是绿林山中聚集上万饥民,由王匡、王凤统领,专打官府粮仓,劫掠劣绅。想必就是之前系统说的绿林军了吧。
驴车吱呀吱呀,慢悠悠地走了有六七天了,总算快到宛城了。这宛城号称小长安,城池分内城、外郭两重,外城周长三十余里,夯土城墙高大厚实,白河支流绕城流淌。城门口已是热闹的很,来往的平民或是商贩数不胜数,远远看见城门处有不少身披制式皮甲,持长戟的兵士分立两侧,不同于一路走来所遇关卡的懒散,宛城的兵士对入城之人检查甚是严格,入城之人各个要开箱查验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我就不进城了。再往西行百余里,就能抵达舂陵刘氏宗族聚居之地。入夜就找个乡野的农户家里借宿。
第八日,我赶着驴车继续向舂陵前进,越靠近舂陵,倒是听到越多关于大哥刘縯的讨论,说“刘伯升仗义疏财、侠义心肠、行事豪迈、敢作敢当,凡是遭到官吏欺凌、生计困顿之人,投奔他皆能得到接济庇护,隐隐有高祖皇帝刘邦之风。”
“嘿~有刘邦之风,难怪系统选你做延续汉室的人选。一路听来我这大哥的风评也确实是不错,大事可成,大事可成啊!”我这会儿的心情是更放松下来。
当天傍晚,离舂陵只有不到三十里了。我还在心里盘算着到了之后,遇到我这“陌生”的亲大哥,什么样的开场白比较合适?
"大哥你好,我是你弟弟,我退学了,带了点钱回来,咱们造反吧"——不行,太直接了。要不先叙叙旧?"大哥,六年不见,你还好吗?劫道的事儿没露马脚吧? "
我正想着,前面的树林里忽然窜出来七八个人,全都蒙着脸,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。好家伙,快到家了给我来这么一出,这么多人要是真上来拼命,我这一把枪能快速解决的掉么?
我正想着,对面有人开口道:“兄台,我们只求钱财,不伤性命,乖乖交出随身财物,也免得受些皮肉之苦。”
交交交,交你老母!就这么交出去,不得倒欠系统积分了。我心想着,要不自报家门,仗着大哥刘伯升的名气,大概可以躲过这劫。
“我乃……”
“哎~我说过我们只劫路过的商人、富户,这农人、儒生的一点钱财,又何必为难。”
我话刚开口,就被另一人开口打断。紧接着那群人后方又走出一人,身高至少一米八几,比刘秀可高出不少,高大魁梧、肩宽腰阔、体魄强健,身着深色细麻短襦,束发,腰间悬一柄青铜环首刀,站在那群人中极具压迫感,看了此人才是这群人的领头之人。我若是迅速解决掉此人,那群劫匪倒可能一哄而散。于是我把手悄悄伸进衣服里,握住手枪。
我定睛观察领头之人面容,眉毛浓黑上扬,眼窝深邃,眼角锐利有神,虽然蒙着面,也看出鼻梁高挺,颧骨分明,脸型方正有棱角……
越看越生出一股熟悉之感,是刘秀的熟悉之感。
“兄,兄长?”我尝试这问出一声。
对面听我如此称呼,也是一愣。过了好一会儿,仿佛才看清我的脸,说道:“秀儿?你是秀儿?”
秀儿?这称呼顿时听的我白眼直翻。
果然此领头之人就是我亲大哥刘縯,刘伯升。我心想着,我的好大哥啊,没想到我们兄弟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,你差点就被我一枪给崩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