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尸语者笔记》
第二十二章 第八号冷柜的倒影
地下二层的感应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灯光。气温骤降,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与河泥搅在一起的腥味,黏稠地附着在鼻腔黏膜上,让人忍不住想要干呕。
排风扇低沉地转着,发出单调的嗡鸣。更让人不适的是太平间冷柜压缩机启动时的低频共振,那声音顺着金属地板传导上来,引发内脏一阵细密的麻感,连心跳的节奏似乎都被这共振打乱。
赵锐打开强光手电,光柱在排列整齐的银色冷柜间扫过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。
赵锐:老周!周建国!你在里面吗?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,带着明显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没有回应,只有压缩机低沉的咔哒声和排风扇的嗡鸣。
沈予初跟在后面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死亡证明。她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冷柜的编号,最终停在最深处的第八号冷柜前。
冷柜前的折叠椅上,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脊背僵硬地挺直着,头颅微微低垂,似乎正在盯着冷柜底部的缝隙。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一些暗绿色的污渍,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腥臭。
赵锐快步走过去,手电光照在那人的侧脸上。
赵锐:老周?你大半夜跑到太平间来干什么?
老周缓缓转过头。强光刺入他的眼睛,但他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。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,嘴角正不断溢出细微的黑色水沫,顺着下巴滴落在白大褂上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沈予初:他的瞳孔对光反射消失了。
沈予初声音冷静,但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微微发白。她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老周颈部的皮肤上,试图寻找活人的体征。
沈予初:颈部皮肤出现大理石样花纹,这是早期尸斑的特征。老周,你现在的体征不符合活人标准。
老周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气管里发出类似水泡破裂的咕噜声,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黑色水沫的涌出。
老周:小沈……你还是这么较真。三年了,你一点都没变,还是只相信你的科学。
赵锐猛地后退半步,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,声音拔高。
赵锐: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老周三年前就死了,那你这三年在法医中心算什么?
老周没有理会赵锐,浑浊的眼球转向沈予初,嘴角的黑色水沫溢得更多了,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色。
老周:当年……你外婆走的时候,其实没走安稳。她用了牵魂索,把别人的死劫替到了自己身上。
沈予初:替死?
老周:对。牵魂索需要死者的名字、生辰八字和随身物件。你外婆当年病入膏肓,为了看着你长大,她找了个替死鬼。我……我是她的帮手,帮她处理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赵锐:所以你伪造了培训记录,伪造了死亡档案?
老周:不止这些。你外婆死后,她的魂被索印困住了。我为了掩盖这件事,在她的死亡证明上动了手脚,把心脏骤停的签发日期改成了同一天。我以为只要把档案做平,这件事就能过去,你就能平平安安地当你的法医。
老周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河泥腥味,仿佛他的肺里装满了运河底部的淤泥。
老周:但我没想到,索印一旦结成,就停不下来了。三年前八月十二日那天,我在蓄水池边清理淤泥,你外婆的执念找上了我。她需要一具身体来维持术法的运转,需要有人在阳间替她看着你。
沈予初:所以你三年前就死了。现在的你,只是被执念驱动的活死人。
老周:是。我没有自主意识。我每天重复着解剖、写报告、在蓄水池边挖泥。我以为只要我不停地做这些事,索印就不会反噬。可是……周敏的案子破了,水里的东西被捞上来了,平衡被打破了。
赵锐:少装神弄鬼!周敏的案子是刑事案件,跟你们这些封建迷信有什么关系?
老周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管,刺耳至极。
老周:赵队长,你还不明白吗?周敏不是溺亡的,她的肺里没有水,但她掌心有牵魂索印。有人在水里拉走了她的魂,把她变成了活死人。就像……就像我一样。现在,索印要收网了。
话音刚落,老周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。他嘴角的黑色水沫变成了暗红色的血水,顺着下巴大量涌出。
沈予初:他出现死后肌肉松弛和尸冷加速现象!
沈予初迅速后退,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用病理学解释眼前的现象。
沈予初: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急性腐败菌感染,导致组织快速自溶,产生大量腐败气体……
她的话还没说完,老周的身体猛地僵直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地砸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就在倒下的瞬间,老周身上的白大褂迅速被暗黄色的液体浸透。他面部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、凹陷,皮下脂肪层散发出强烈的腐败气体,腹部膨胀起来,呈现出典型的巨人观早期特征。
浓烈的尸臭味瞬间盖过了福尔马林的味道,冲进两人的鼻腔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赵锐捂住口鼻,连连后退,声音发颤。
赵锐: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他刚才还在说话!这违背了生物学常识!
沈予初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,呼吸急促。尸体现象的演变速度完全违背了法医学常识,除非这具身体在三年里一直处于某种被抑制的状态,而现在,抑制解除了。
就在这时,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打破了死寂。
小林:沈……沈姐!赵队!你们在哪?
小林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极度的恐惧,声音抖得厉害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
沈予初立刻按下墙上的对讲按钮。
沈予初:小林,我们在地下二层太平间。你那边怎么了?
小林:沈姐,你快上来!赵队……赵队工位上坐着一个人!
沈予初:赵锐就在我旁边,你那边是谁?
小林:我不知道!他穿着赵队的衣服,坐在赵队的椅子上……他……他在吃物证袋!
赵锐一把抢过对讲机,怒吼道。
赵锐:小林你睁大眼睛看清楚,老子在地下!上面那个是假的!
小林:赵队……真的是你吗?可是……可是上面那个人转过头来了,他的脸……他的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黑色的水渍!他正在生啃周敏案的物证袋,连塑料袋都咽下去了!
广播里传来小林打翻椅子的声音,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某种黏稠物体咀嚼的吧唧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
沈予初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赵锐。
赵锐正死死盯着对讲机,脸色铁青,额头上布满冷汗,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沈予初的视线缓缓移向赵锐身后的第八号冷柜。冷柜的不锈钢门表面光滑如镜,在昏暗的灯光下,清晰地映出两人的倒影。
在倒影中,老周的尸体躺在地上,而站着的“赵锐”,脸部肌肉正以非人类的弧度缓缓撕裂。他的嘴角向两边咧开,一直裂到耳根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。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,五官在撕裂中重组,变成了一张模糊的、没有五官的脸。
沈予初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强迫自己没有尖叫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悄悄伸向口袋里的手机,按下录音键。
沈予初:赵队,你的脸……
面前的赵锐缓缓转过头,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,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。
赵锐:小沈,你看到什么了?
他的声音不再是赵锐那种干练直接的嗓音,而是变得黏稠、湿滑,像是气管里灌满了河水。
广播里,小林的哭喊声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尖叫。
小林:他过来了!他生啃了物证袋,现在他在啃桌子!沈姐,救我!
沈予初没有动,她死死盯着面前的“赵锐”。
面前的“赵锐”缓缓抬起右手,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。他的右手掌心向上,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走、汇聚。
几秒钟后,一个暗红色的牵魂索印赫然浮现在他的掌心中央,与周敏尸体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“赵锐”看着沈予初,裂开到耳根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用那不属于他的黏稠嗓音缓缓说道。
赵锐:小沈,你外婆没骗你。索印,结成了。
冷柜压缩机的低频共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,整个地下二层都在微微颤抖。沈予初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,录音界面正在平稳地跳动,但屏幕的反光里,她看到自己的背后,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旧式棉布旗袍的女人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