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闷的巨锤擂鼓一般的撞击,隔着数层厚重岩壁,隐隐传过来。
轰——!
每一次碰撞,都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法则涟漪,洞窟里积了万古的尘埃,都跟着躁动震颤。
“那大家伙动了。”灵汐侧耳凝神,赤金气血尽数内敛,只在体表覆上一层薄薄光膜。凤目微微眯起,长枪斜斜搭向通道深处,“方向没错,直奔祭坛而去。看来咱们布下的三个假饵,足够它折腾一阵。”
月瑶单手撑住冰冷岩壁,银发散乱垂落肩头,额角的汗珠还没有干透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淡如薄纸,唯独一双银眸依旧清冷锐利。只是眨眼的瞬间,长长的睫毛会不受控制轻轻颤栗,那是神魂透支过度的迹象。
“方才那一段距离,撕裂空间的消耗,远超我的预估。”月瑶压着嗓音,似自语,也向林渊说明现状,“短时间之内,我做不出第二次定点空间跃迁。”
林渊侧目,目光在她苍白侧脸上稍作停留。
他没有开口安慰,左手悄然催动,自完整碎片之中牵出一缕最纯粹温热的空间本源,混在流动的空气里,不动声色拂向月瑶身侧。
月瑶银眸微动,余光扫过他握碎片的手掌,清冷眉眼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,很快又恢复惯常的冷静。
“无妨,还撑得住。”她低声回应,重新将心神沉回幽暗通道。
清微无暇顾及二人之间这点细微互动。
她整个人绷得很紧。乳白色天书之力化作万千细密光丝,如同铺开的蛛网,向四面八方蔓延,轻轻触碰岩壁、地面、头顶垂落的石笋,贪婪抓取每一缕残存的信息。
“不对劲。”
她忽然开口,语气裹着少见的凝重。
其余几人齐齐望过去。
清微眉头紧锁,指尖光丝收拢,在掌心凝成一团模糊光点,无数细碎信息碎片在光点内部飞速流转。她瞳孔微微收缩,像一台高速过载推演的机括。
“从踏入祭坛区域算起。”她语速飞快,条理分毫不乱,“残片共鸣触发、封印松动、石碑裂隙渗出低语、封印持续恶化、黑暗漩涡扩张……”
“一切发生得太快。”
她抬眼,视线扫过林渊、灵汐、月瑶,最终落在面色苍白的素念身上。
“快得根本不像是封印自然衰败演化。”
清微稍稍停顿,唇角浮起一抹冰冷弧度。
“更像是,有一双眼睛,自始至终都在暗处窥视。看着我们靠近,看着你激活碎片,在每一处关键节点,暗中推上一把。”
灵汐眉头猛地拧起,枪柄重重磕在石地。
“推一把?是那个低语?”
“低语只是浮在表面的假象。”清微摇头,“我说的是藏在背后的推手。为什么低语偏偏在我们准备撤离的时候现身?为什么它一心诱导碎片融合?为什么它对钥匙碎片的特性知道得如此清楚?”
“倘若低语是封印之下被囚禁的囚徒,它不该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。除非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但其中的寒意所有人都听得明白。
那个存在,根本不是被困死在封印之下的阶下囚。
它的触角,早已经渗透出封印之外。
林渊一直沉默倾听。
此刻缓缓摊开右手,那枚完整银色碎片悬浮掌心,流转温润银光。
“爷爷留下的碑文。”他嗓音低沉,字句仿佛从齿缝挤压而出,“‘为阻无之逆流,吾身化镇。’”
“无之逆流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瞳孔深处银光一闪。
“低语不断蛊惑我们融合碎片,许诺无上力量。可爷爷残留的意志反复警示,强行融合,会直接撕开那扇‘门’。”
“那扇门,连通的究竟是什么?”
“会不会就是无之逆流溢散出来的意志?或是被它侵蚀操控的存在?”
林渊抬首,目光沉得如同万丈深渊。
“它蛰伏在封印裂缝之中,一直在等候钥匙碎片现世。而我,就是那个信号。残片靠近封印,如同钥匙插入锁孔——不是用来开门,而是在告知门后的东西,时机已至。”
“若是当真如此。”灵汐脸色骤然一变,指节攥得发白,死死握住长枪,“那它现在……”
“它还在等。”林渊接过话,“等碎片彻底相融,或是等我们做出举动,彻底打破现存的平衡。”
洞窟之中,气温仿佛骤然跌落冰点。
远方岩壁传来的撞击依旧不绝,一下,又一下,沉闷厚重。那头沉睡的守卫,正被诱饵引走,疯狂冲撞祭坛周边石壁,追逐虚无缥缈的入侵者。
而真正的几人,已经身在它身后数百丈的幽暗通道。
“素念?”
林渊察觉到异样,转头看向一直安静伫立的灵族圣女。
素念没有答话。双手张开,掌心轻轻贴住粗糙岩壁,翠绿灵光忽明忽暗,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。耳尖微微颤动,好似在聆听某种只有生灵才能捕捉到的声响。
“这些岩壁上的苔藓。”她终于出声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颤抖,“我们上一回途经此地,它们的意念是平和安稳的。”
“现在如何?”清微立刻追问。
素念慢慢转过身子,小脸惨白毫无血色,翠绿眼眸盛满深入骨髓的惊悸。
“它们在恐惧。”
她压着音量,仿佛生怕惊动暗处之物。
“极致的恐惧。所有生灵的情绪波动,全部指向同一个方位。”
素念指尖微微发抖,指甲几乎抠进岩石缝隙。
“就是我们来的方向——祭坛那边。”
她艰难吞咽一口,继续说道:“它们像是亲眼看见了什么。有更为恐怖的东西,从那道封印裂隙,渗出来了一丝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嗡——!
林渊心口剧烈一震。
怀中完整银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辉,银芒炸开,把整条昏暗通道照得一片惨白。
“嗬!”
林渊闷哼一声,身形不受控制向后踉跄半步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共鸣示警。光芒之中裹挟着一缕清晰情绪——焦急。
是爷爷残存意志的情绪。
如同镇守万古的老者,眼睁睁看着后人行至悬崖边缘,却隔着重重封印无法伸手拉扯,只能拼尽最后残存的神魂,发出一声呐喊。
返回天武大陆的那一处坐标,在林渊识海里骤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不再是模糊的方位感应,而是如同烙印刻入灵魂。每一处空间节点、法则脉络、隐秘通路,全部纤毫毕现。
紧跟着,一道苍老厚重的意念,穿透万古时光,冲破层层封印,直直撞进林渊灵魂。
“速离,勿回,寻‘门’。”
短短四字。
没有多余解释,没有细说因果,只剩最迫切的生死警告。
林渊瞳孔猛烈收缩。
他猛地抬头,越过同伴,望向身后通往祭坛的幽深通道。
那边,持续不断的撞击声,骤然停了。
死寂,远比轰鸣撞击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灵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,长枪横挡在林渊身前,凤目圆睁,警惕扫视四面八方。
林渊喉间发紧,半晌才艰难吐出声音:“爷爷的意志……最后的指引。”
清微浑身一震,伸手攥住林渊手腕,天书之力不受控制汹涌而出,疯狂探查掌心正在缓缓黯淡的碎片,想要攫取这最后的讯息。
转瞬之间,她脸色彻底惨白。
“封印松动,从来都不是意外。”清微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,指尖光丝疯狂跳动,“你爷爷以身化镇,是第一道防线。碑文警示是第二道。低语,是对方渗透的手段。坐标,是留给持钥者唯一的退路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林渊,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那不是墓碑,林渊。从来都不是墓碑。”
“那是警告。”
“以身化封印、刻下碑文、留下碎片坐标……全部是留给后世手握钥匙之人的,最后的警示与生路。”
嘴唇微微哆嗦,她一字一顿道出真相。
“他早就预料到,有东西,一直在等候这把钥匙。”
“亦或是,有人,想要借这把钥匙,将那物释放出来。”
洞窟深处,黑暗漩涡呜咽的声响,穿透层层石壁幽幽飘来。
林渊紧紧攥紧两枚残片,掌心银辉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。
他环视身旁众人,目光最终落回身后那片沉沉黑暗。
“原路已经走不通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决断,“祭坛那边动静败露,用不了多久,就会引来真正的祸祟。”
灵汐二话不说,枪锋一转,直指通道另一侧无边黑暗:“那就换一条路闯。”
月瑶默默松开撑住岩壁的手,挺直身躯,银眸重新凝起清冷光辉。
素念深吸一口气,掌心底翠绿灵光再度亮起,感知着前路苔藓微弱的生命信号,轻声开口:“这一侧的生灵意念尚且平稳。这条路,暂时没有被那存在盯上。”
林渊微微颔首,最后回望一眼身后的黑暗。
旋即转身,率先踏入前方沉沉夜幕。
灵汐、清微、月瑶、素念,几道身影紧随其后,悄然消失在通道阴影之中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祭坛通道深处。
那三枚用来诱敌,银黑交闪的伪坐标,正被一只无形的巨掌,一点一点,缓缓捏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