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层是整块往下掉的。
玄武缩在壳里,龟甲顶上被砸出一片白印。赵晴扯着李超后领往后拽了一步,碎冰正好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裂成四五块,棱尖朝上戳着。
灰蓝那根线还没散。
线尖钉在核心正上方三寸,不再往下走,但也不退。像根针悬着,随时要扎下来。核心表面黑紫交替地闪,闪的间隔越来越短,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暗光。进度条卡在第四格,金粉往下淌,淌到第三格停住,开始往回缩。
李超再次把掌心贴上去。
这回连凉的都没觉着。核心表面像烧过的铁板,烫得他指腹一缩,但缩到一半又按回去。灵力从丹田顶上来,撞在掌心底下那块地方,进不去。像拿水泼烧红的石头上,呲一声就没了。
"别按了!"赵晴喊。
他听清了,外面冰层不响了,警报也没了。
穹顶破开那个口子露出的天是灰的。灰蓝线四周的冰层边缘还在剥,薄片一片片卷下来,像削下来的果皮。风从口子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冷——不是山里的冷,是另一种,像从什么已经死掉的地方刮过来的。
然后他看到玄冰道人的脚。
悬在裂口边沿,靴底沾着黑泥,鞋面刮烂了两道。先是左脚,再是右脚,身体从裂口里慢慢探进来。道袍只剩下半截,下半截碎成条挂在腿上,上半截前襟豁开,露出胸口一团灰蓝光在跳。
他脸上没有皮了。颧骨暴露在外,牙床从腮帮子裂口里支出来,两只眼窝塌下去,里面各有一点灰蓝火。头发只剩后脑勺一撮,被风扯得竖起来。
他往下落,靴底踩在碎冰堆上,咔嚓。
守在外头的修士冲上来了。
李超隔着碎冰堆看见剑光一闪,一个穿青袍的弟子拔剑横斩,剑刃削向玄冰道人腰侧。玄冰没躲,抬手一挡,小臂被剑砍进去半寸,黑血流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伤口,那只手翻过来,手掌按住青袍弟子的脸。
没听见声音。那弟子整个人从脸开始往里塌,衣服先松下去,然后是骨头,眨眼间缩成一把灰,撒在碎冰缝里。
赵晴松了李超的胳膊往外冲,李超反手攥住她手腕。她挣了一下没挣开,回头瞪他,腮帮子咬得死紧。
"别去。"李超说。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核心那把火已经从他掌心往回烧了。先从指骨开始,再是掌根,小臂,一路烫到肩膀底下。他低头看自己右手,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紫色,血管鼓起来,像冻僵的蚯蚓。
外面又扑上去三个人。一个拿盾挡在前面,两个从左右包抄。盾牌磕在玄冰胸口,撞出钟一样的闷响,持盾的人双臂一震,虎口裂了,盾飞出去砸在冰壁上弹回来。左边那人的刀还没砍实,玄冰一挥胳膊,刀断成两截,人跟着刀一起往后摔,撞上墙根才停。
陈老从墙边走出来了。玉佩挂在手腕上晃,他边走边把吊绳从腕上褪下来,攥进手心。玄武从壳里伸头出来,嘴角青苔没抠干净,牙齿露在外面磨。
核心闪了最后一下,黑了。
进度条彻底消失。李超右手从掌根到肩膀全变成暗紫色,皮肤发硬,手指蜷成爪。灵力倒灌进胸腔,先是闷,后来变成撕。肺叶像被人从两边拽,肋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。他喉头一咸,嘴里涌上铁锈味,没咽住,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平台上。
赵晴蹲下来掰他手指,掰不动。
"你——"
玄冰道人的声音从碎冰堆那边传过来。哑的,像砂纸蹭喉咙:"都拿走,都一样。"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道袍底摆扫过冰渣,露出的两条腿一条骨头露在外面,一条裹着烂肉。胸口那团灰蓝光跳得快了,从他皮肤底下往外顶,脖颈和手腕的血管全鼓成灰蓝色。
外头剩下的修士结成阵,八个人站成一圈,阵光亮起来是黄的。玄冰走进阵里,黄光罩住他的瞬间亮了一倍,但他没停。他抬脚踩在阵眼上,那圈的黄光从中间开始碎,八个修士同时往后仰,嘴张开但没出声,血从七窍同时往外渗。
玄武冲出去了。
龟甲挡在碎冰堆前面,四肢和头缩进去,壳上青苔全飞了。玄冰一掌拍在壳面上,玄武被拍得往后滑了三四丈,壳底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。但他没倒,壳里闷声吼了一句,又顶回来。
"李先生——"
陈老的声音在他背后。李超正把左手也按到核心上,暗紫色从右手往左蔓延,过手腕时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核心没亮,但他能感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转,转得涩,像轴缺了油。
陈老的手落在他背上。掌心贴着脊骨中间那块,力道不重,温的。那股力从后背往里渗,先走到肩胛骨,再往下走穿过后腰,最后在丹田口子那儿堵住。
暗紫色退了一寸。
"别收手,"陈老说,"跟着我的力走。"
李超吸气。那股温厚的东西从丹田顶上来,这回灵力没散,裹着那股力一起往胳膊送。他右手掌下的核心表面开始发烫,烫过某个点之后忽然变凉,紫光退成浅灰,浅灰里透出一线白。
阵碎了的黄光还在残,碎冰堆那边响起玄武壳被拍打的闷响。赵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平台边上了,她手里多了一把匕首,刀尖对着碎冰堆方向。
核心开始重新转。
白线从那一丝变成一缕,核心表面裂开的纹路里重新有光在走,走得慢,但确实在走。
陈老掌心的温度在降。李超能感觉到他后背那只手在抖,抖的幅度不大,频率高,像什么机器到了最后一段油。
"别松。"陈老说。他的声音没抖,还是跟刚才一样稳。
李超把所有的力往掌心底下送。核心表面那缕白线开始分岔,从一根变成两根,两根变成四根,像树根从土里往外爬。
碎冰堆那边玄冰道人的灰蓝光暗了一截。
陈老的手从他背上拿开了。
李超刚要回头,陈老又按上来,这回按得重,按在肩膀靠下的位置。
"李先生,当年陈家先祖种下的因,该由陈家后人来还了。"
那股力比刚才猛了一倍。从肩胛骨灌进去,烫的,像烧开的豆浆泼在背上。
"让我来帮你完成这最后一步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