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，城南甜水井巷深处，一座空置了二十多年的老宅忽然亮了一盏灯。没有人去点，是它自己亮的。灯下坐着一个男子，看上去与正常人无疑，但又与正常人有区别，左手不再是火焰，而是一只普通的、修长的、指尖带薄茧的手。手背上有浅浅的旧伤疤，那是木匠刻刀留下的痕迹，不是孟照的，是他父亲的。他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膝头一卷泛黄的白檀木手稿上，那是三十年前他父亲画观音草稿时用的原图。
最后一页的边角，画着一只极小的眼睛。眼珠是琥珀色的，瞳孔是竖直的。旁边用淡墨写着一行小字，“吾儿满月时，第一次睁眼看为父。为父把他的眼睛刻进了观音手里。愿他长大后，能以这只眼睛照见世间一切苦厄，亦照见自己。”
孟照用左手轻轻抚过那行字，吹灭了灯。黑暗中他双手合十，朝普济寺的方向低低拜了一拜。
伏魔院后堂，赵寒忽然从榻上坐了起来，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：“掌院！属下饿了！”
秦大夫端着粥跑进来时，看见这个吐了五天的人正自己端着碗狼吞虎咽，眼珠子差点掉进碗里。然后他想起什么，转向苏摩：“掌院，八苦卷轴有没有动静？”
苏摩将八苦卷轴展开。绢帛上那片白色已经褪尽，“五蕴炽盛”四字旁边，“此苦已渡”四个金字正在缓缓凝实。金字下方，新的颜色开始蔓延，不是色蕴的白，不是死苦的紫，不是病苦的灰，而是两种颜色同时浮现，一蓝一金，蓝在下、金在上，交织在一起，像天空与日光同时铺满了整张卷轴。
卷轴最下方，第七苦的线索只有一个字——“生”。
苏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将卷轴合上。他走出后堂，扶着廊柱咳了好一阵，咳弯了腰。帕子上的血迹已经从小片洇成了大片，在暮色中红得刺目。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，将帕子快速折好收入袖中，直起身继续往公房走去。八苦已渡其六，还剩下最后两苦。他必须在倒下之前把最后两苦渡完。
。。。。。。
八苦卷轴上那个“生”字浮现后的第七天，苏摩第一次在公房里咳出了整口血。
不是血丝，不是血点，是殷红而黏稠的一整口，落在铜盆里，在水面上散开，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朱砂梅，刹那之间绽放最后的光彩。他扶着盆架站了很久，等到喘息平复，用冷水洗了脸，将铜盆端到后院倒掉。倒水时他看见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，颧骨比七天前更高，眼窝更深，嘴唇的颜色已经淡到近乎苍白。
他用袖口擦干嘴角，回到公房，继续翻阅赵寒送来的卷宗。第七苦的线索只有一个“生”字，没有案发地，没有受害人，没有任何指向。卷轴下方也没有浮现新的小字，像是故意留白。
“生苦。”
苏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，用朱砂笔在纸上写下，然后搁下笔，拇指轻按眉心。八苦之中，生苦排在第一。佛陀说“生是苦之本”，有了生，才有老、病、死、爱别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、五蕴炽盛。但八苦卷轴偏偏将生苦排在第七位，而非第一位。这意味着这卷轴渡的不是理论上的八苦，而是实际发生的八桩心魔案，生苦排在第七，是因为前六苦都渡完之后，生苦的因缘才成熟。
他正沉吟间，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。
“苏掌院。”
是晏无名的声音。
苏摩将咳血的帕子塞入抽屉，说了声“进”。晏无名推门进来，灰色僧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水，赤足踩在青砖上留下浅浅的湿痕。他在苏摩对面坐下，将一沓纸放在桌上是从天龙寺藏经阁抄来的旧档。
“贫僧查了天龙寺建寺以来所有与‘生苦’相关的记载。有一条记录很有意思，天龙寺第七代方丈慧舟禅师，圆寂前曾留下一首偈子，只有四句。前三句是寻常的劝世语，最后一句被寺中历代僧人参了一百多年，始终没有人参透。”
晏无名将抄纸推过来。苏摩低头看去，字迹清隽疏朗——
“生从哪里来，死向何处去？来来去去都是客，唯有——”
最后四个字被朱砂圈了出来：“灯在燃”。
“灯在燃。”苏摩念出声，“这和生苦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贫僧起初也想不通，直到昨晚在藏经阁扫地时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慧舟禅师是唯一一位在任期内离开天龙寺、远赴西域求法的方丈。他在西域住了十七年，回来时带回了一盏灯。不是普通的灯，是一盏‘长明灯’。传说那盏灯从佛祖座前点燃，历经千载不曾熄灭。慧舟禅师圆寂后，那盏灯就供在天龙寺的塔林里，由历代方丈亲自照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那盏灯还在？”
“在。贫僧今晨去看过，那盏灯还在燃。燃了一百多年，没有灭过。”
苏摩站起身，他隐约感觉到第七苦的线索与这盏灯有关，八苦卷轴用了一个“生”字作为线索，而慧舟禅师的偈子说“灯在燃”。生与燃，在梵语中是同一个词根：jāti。生不是出生，是生起。一盏灯的生起，也是生；一个人执念的生起，也是生；一桩苦的源头，也是生。
“去塔林。”
天龙寺的塔林在后山，是历代高僧安放灵骨舍利之地。松柏环绕间矗立着数十座石塔，塔身苔痕斑驳，塔铃在风中叮当作响。塔林最深处有一座最小的石塔，高不过一丈，塔身没有雕刻没有铭文，只在塔门上方刻着一盏灯，线条极简，寥寥数刀，却有一种随时会随风摇曳的灵动。
塔门虚掩。晏无名伸手推开，石门无声滑开，塔内空间极小，仅容一人转身。正中央一张石台上供着一盏青铜油灯，灯盏不大，形制古拙，灯芯是一根极细的棉线，火焰只有黄豆大小，却燃得极稳，无风自动，无油自明，整座石塔内部都被这一豆微光照得温润如玉。
长明灯。燃了一百多年，不曾灭过。
苏摩站在塔门外，没有进去。他看着那豆火焰，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与之呼应，不是内力，不是心力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震颤。那豆火焰每跳一下，他的心跳就跟着跳一下。火焰与心跳同频共振，震得他胸口隐隐发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