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晨雾散尽,沈清漪沿着汉白玉石径缓步而行。
三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逼近。远处更鼓声传来,提醒她时间正在流逝。
“清儿。”
那声音从身后响起时,沈清漪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缓缓转身,看见沈崇文站在三步之外,穿着家常的素色锦袍,手里握着一串檀木佛珠。二十年了,父亲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复杂的目光看着她——愧疚、思念、痛苦,混在一起,像是一坛酿坏了的酒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为父听说你在宫中。”沈崇文上前一步,“特来寻你。”
“寻我?”沈清漪冷笑,“父亲如今是朝廷要犯,不在府中躲着,倒有闲情逛御花园?”
“清儿……”沈崇文叹了口气,“你恨为父利用你,恨为父不告诉你真相,这些为父都明白。但有一件事,为父从未骗过你——你母亲的死,确实有隐情。”
沈清漪浑身一震。
母亲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,在心上割了十九年,早已结痂成疤。可父亲一句话,就又把那痂撕开了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。
“隐情?”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,“母亲不是病逝的吗?”
“病逝?”沈崇文摇头,眼中泛起泪光,“当年你母亲不是病逝,而是……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什么?”
沈清漪倒退一步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朱漆廊柱,她几乎要跌坐在地上。
“害死她的人,正是当今圣上。”沈崇文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忌惮沈家势大,又知道你母亲掌握了某些秘密,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:“先下了慢性毒药,伪装成肺痨。太医院有人配合,为父……为父后来查到了,却只能假装不知。这么多年来,为父一直忍辱负重,就是等着有一天能为她报仇!”
沈清漪看着父亲这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,忽然觉得陌生极了。原来这就是真相——母亲不是被继母害死的,不是被命运捉弄病逝的,而是被当今圣上,被那个赐婚圣旨的起草者,被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,亲手毒杀的。
“所以你扶持三皇子,所以你要与陆家为敌。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所以你把我嫁给陆衍之,也是为了你的复仇计划?”
“是。”沈崇文没有否认,“为父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但为父别无选择——只有把水搅浑,才能找到机会下手。清儿,为父欠你的,来世做牛做马偿还你。但这一次,你必须帮为父。”
“我帮你?”沈清漪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父亲要我怎么帮?帮你毒杀圣上?还是帮你颠覆皇位?”
“圣上中了七日断肠散,如今只剩六天可活。”沈崇文看着她,“解药在你手里,是不是?”
沈清漪心中一凛。
“柳如烟去找过你了,对不对?”沈崇文又上前一步,“她开的条件,为父都知道。但清儿,那是你的自由,不是你的筹码。你若真把解药交出去,这辈子就真的沦为棋子了。”
“那父亲要我怎么做?”沈清漪擦干眼泪,目光冰冷,“去求陆衍之放了您?还是去求圣上饶您一命?”
“为父不要你求任何人。”沈崇文摇头,“为父只要你袖手旁观。六天后,圣上若死了,新帝登基,大皇子与三皇子相争,朝堂必然大乱。那时候,就是为父的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沈清漪盯着父亲,“然后呢?父亲杀了圣上,报了仇,然后呢?沈家满门都会被牵连,弟弟会被流放,我会被休弃——这就是父亲想要的结果?”
“只要能为你母亲报仇,为父什么都不在乎。”沈崇文的语气坚定,“清儿,为父知道你不理解。但杀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你若还是为父的女儿,就帮为父这一次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逻的禁军经过。
沈清漪看着父亲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忽然觉得十分疲惫。十九年,她等了十九年,以为终于能查出母亲的死因,却没想到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残酷——杀死母亲的,是当今圣上,是她的杀母仇人;而她的父亲,却在用她的婚姻,她的自由,她的一切,来完成这场迟来的复仇。
“所以,”沈崇文看向她,目光灼灼,“你现在还要救他吗?杀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清儿,你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