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力没停。
从肩膀往下切，沿着脊骨两侧的筋脉，刮过去的地方皮肉先烫后麻。李超右臂的暗紫色退到肘弯，停住了。紫和正常肉色交界处一条青灰的线，线边上的皮肤发皱。陈老的手还按在他肩上，力道变了，不再往里灌，变成从他自己身上往外抽。
李超侧头。陈老站在他右后方，矮了半头，背塌下去一截。手腕上那根玉佩吊绳空了，玉佩捏在左手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一倍，眼眶凹进去，颧骨支出来，腮帮子像被人吸了一口气。
核心表面那几条白线走得快了，从中轴往外爬，到边缘转弯，沿裂纹往回走。紫光全退了，底层露出黑，黑底上白线像蛛网铺开。转起来的声音变沙了，像细砂从指缝漏。
玄冰道人一脚踩碎了最后一阵黄光。碎渣洒了满地，被风卷起螺旋着往上飘。他扭头看平台，两个眼窝里的灰蓝火同时跳了一下。胸口那团光从皮肤底下鼓出来，鼓得半边胸脯透明了，肋骨之间蓝汪汪一团。
他往平台走。脚尖刚抬，玄武从侧面撞上来，龟壳边沿磕在他膝盖侧面。玄冰歪了一下没倒，回手一掌扇在龟壳顶。玄武被扇飞出去，壳底朝天，砸在冰壁上嵌进去一半。
赵晴从平台边沿跳下去了。匕首断了半截刃，刀尖朝前。落地蹬了一脚碎冰堆，人蹿出去扎在玄冰小腿肚子上。进去半寸刀尖卡住，她拔了一下没拔出。玄冰低头看她，塌下去的眼窝正对着她脸。
李超胸口闷上来，肺里那团东西顶到嗓子眼。张嘴喊不出声。核心上白线铺满了一半表面，速度又快了一截，沙沙变成嗡嗡，平台底下冰层跟着颤。
陈老的手从他肩上滑到后背中间，手心贴住脊骨。凉的，冰窖里石头那种凉。下一瞬转了热。从陈老手心往外涌，从陈老自己身上抽出来淌到他背上。后背皮烫得一缩，力已经进去了。沿脊骨往下，过腰，绕丹田，从右手腕底下钻出来，汇进核心表面的白线里。
核心嗡了一声。整间中枢室晃了一下。穹顶口子边上悬的灰蓝线被震得往上弹了半尺。核心表面白线一下涨满了全部面积，整颗珠子白得发透，光从里头渗出来照得平台发亮。
李超右手暗紫色开始退了。从指尖起一寸一寸往回缩，过手腕，过小臂中段，最后停在他右肘——那团紫缩成一个核桃大的斑，贴在肘窝内侧不动了。
陈老后背上的劲松了。一松就往下出溜。李超回头去捞，捞住他胳膊。老头身子轻得不正常，像空壳。脸上皱纹又深了，眼珠混浊，黑眼仁里有一点金光，豆子大，还在转。
陈老没看他，盯着核心。
"它在跟我的灵识走，"嘴皮子动了动，气从牙缝里往外抽，"别停，只管往里送力，剩下的我来转。"
李超把左手也按到核心上。丹田里剩的灵力往前顶，贴到手心的瞬间散了，被吸进白光里，白光更亮了一分。核心里头有东西在动，碎瓷渣在水里浮着，被白光裹了顺着纹路往一处聚。聚到中心撞上另一股东西，温的，软的，旧棉布的味儿。陈老的灵识整个推进来了，瓷渣往里嵌，灵识往外裹，裹了一圈又一圈。李超右手肘窝那颗紫斑跳了一下，碎了一块。
裹成的像颗核，在白光正中转。白光跟着搅成漩涡，光从漩涡中心顶上来，变了个色，金。
金光照到平台上的瞬间李超眼泪下来了。抬手摸到腮帮子才摸到水。鼻腔里铁锈味压不住，咸的从鼻根滑到嗓子眼。他看见那颗金核里裹着的东西在慢慢变密，像泥胚在转盘上被手捏实，越来越整。
陈老被他捞着的那只胳膊在抖。
"快了……"老头的声音含混得像粥。李超低头，陈老下巴搁在自己胸口上，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玄冰道人把赵晴甩开了。攥着她手腕一拧，赵晴腾空翻了一圈摔在碎冰堆上，胳膊肘着地，脱臼的咔哒声半个厅都听见了。他没追她，转过来正对平台。
胸口那团蓝光裂了，正中间一道竖口，缝里淌出灰黑汁。他迈出左脚踩在平台边沿，冰面在他靴底裂了纹。
陈老把自己最后一截力挤出去。李超感到背上那只手松了，但力还连着，跟脐带一样。越走越细，到最后像根丝。丝断了。
陈老嘴角那点翘没了。整个人往下沉，李超抱不住让他坐在地上。老头坐直了，后背靠冰柱，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，手心朝上摊着。那点金光还在黑眼仁里转，没停。
玄冰踏上平台的第二脚踩实了。冰面从他脚下往外炸纹，李超站在核心前没动。核心金光暴涨，光柱顶破穹顶灰云，像把天捅了个金窟窿。玄冰抬手挡，小臂烂肉被光照见，嘶地冒了青烟。
他扑上来了。最后一下，整个人张开胳膊，胸口裂口里的灰蓝汁甩出来洒在金光上。
金光弹开。
玄冰的身子撞上那层金，像撞了堵看不见的墙。胸口裂口被光塞住，灰蓝汁倒灌回去，他从平台上弹飞三丈摔在碎冰堆里，没动。
李超这才注意到穹顶口子被金光封了，一层薄薄的膜上荡着金纹。中枢靠西那面墙，冰层背后那台全息仪忽然嗡了一声，像憋久了喘上一口气。
影像亮了。冰层里的光管从底亮到顶，屏幕从灰里透出人来。那人袍子跟陈老穿的一样，领口镶旧铜扣，扣面刻了字。投影站着，脸朝陈老坐的位置。
陈老黑眼仁里那点金光跳了跳。
投影看了他好几息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带，嘴角慢吞吞提了提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望见了什么。
"吾道不孤……"
声音从中枢四壁同时响起，不响，像门没关严，另一个房间有人在说话。投影说完，身形淡了一层。
陈老坐在冰柱根上，手心朝上摊着没动。李超蹲下去握他手腕，脉搏还在跳，细得像头发丝，跳三四下停一下，又跳。
他低头看老人的脸。皱纹比刚才浅了。颧骨那层皮薄得透光，底下青血管一根一根像树枝在雪下面。陈老黑眼仁里的金光散了，眼珠恢复成原先棕褐色，混浊，不动了。嘴角翘着，还是那一丝弧度，没落。
李超握着他手腕那只手感觉到脉搏停了。
但老人身子还在那儿坐着，从指尖开始变浅。皮肤底下青血管先看不见了，肤色从棕变灰白，从灰白变透。透到能看见背后冰柱上的刻纹，跟全息投影的亮光叠在一起。
陈老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