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沈崇文穿过曲折的宫道,沈清漪一句话都没有说。父女俩一前一后,像是两个陌生人。
前方出现一座偏僻的宫殿,朱漆斑驳,门可罗雀。沈崇文推开门,率先走了进去。
殿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木案和几把椅子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显然是久无人居的地方。
“为父已经让人打扫过了。”沈崇文指了指角落里的矮凳,“先将就坐吧。”
沈清漪没有坐。她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。
“三更之前,你必须把解药交给为父。”沈崇文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圣上中毒的消息瞒不了多久。一旦太医诊出是七日断肠散,满朝文武都会彻查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大皇子已经准备好了。只要圣上一死,朝堂必然大乱。”沈崇文转身看着她,目光灼灼,“到时候,为父会联合几位重臣上奏,拥立大皇子继位。沈家依然是朝堂第一人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沈清漪终于转过身,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:“父亲说的倒是轻巧。圣上死了,天下大乱,这就是您想要的?”
“为父要的不是天下大乱。”沈崇文上前一步,攥紧拳头,“为父要的是他血债血偿。清儿,你母亲的仇,不能不报。”
“可您有没有想过……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,“如果朝堂乱了,念微怎么办?她才刚满月。”
沈崇文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自然能的。”他说道,语气笃定,“为父会保护她。”
“保护?”沈清漪忽然笑了,那笑容带着说不出的悲凉,“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母亲的。结果呢?”
殿内陷入死寂。
沈崇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清儿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清漪上前一步,目光冰冷,“母亲死了十九年,您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。可她是怎么死的?被当今圣上毒杀的!被您口中所谓的明君害死的!而您呢?您做了什么?您把我嫁给陆衍之,利用我牵制陆家,利用我收集情报——您做这一切,可曾想过我的感受?”
“清儿……”
“别叫我清儿。”她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我等您叫我一声清儿,等了十九年。您知道我这十九年怎么过来的吗?继母对我冷眼相待,庶妹对我落井下石,而您——您是我的父亲,却把我当作棋子一样送来送去!”
沈崇文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您说母亲死于非命,您说您要为她报仇。”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“可您有没有想过,我想要的是什么?我不想要什么复仇,我只想好好活着,和衍之、和念微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……你已经知道了?”沈崇文面色大变。
“知道什么?知道您和柳如烟的计划?还是知道您想让我成为第二个母亲?”沈清漪摇头,眼中满是失望,“父亲,我不会再让您利用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崇文面色一沉。
沈清漪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我说,我不会让您动他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圣上。”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,带着千斤的重量,“母亲已经死了,我不能再让念微失去父亲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崇文指着她,手指颤抖,“你为了那个男人,连杀母之仇都不顾了?”
“杀母之仇,我当然记得。”沈清漪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“但我不能用衍之和念微的命去换。母亲的仇,我会自己报,但不是这种方式。”
“你要如何报?”
“查出真相,公之于众。”她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让天下人都知道,当今圣上是如何毒杀忠臣之妻的。这才是真正的复仇。”
“你疯了!”沈崇文怒喝,“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?一旦事情暴露,沈家满门都会被牵连!”
“所以您就可以牺牲我?”沈清漪反问,“就可以利用女儿的婚姻、自由,甚至外孙女的命,来完成您的复仇大业?”
沈崇文愣住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将近。
“父亲。”沈清漪最后看了他一眼,声音平静下来,“您养我十九年,我欠您的,已经在这次的交易中还清了。从今往后,您走您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被沈崇文叫住。
“清儿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,“为父……为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如果您还当我是女儿,就收手吧。”
殿门打开,冷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沈清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崇文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远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