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冰凉如玉，骨子里却透着无可撼动的决绝。

萧凡愣了一瞬，随即扯动嘴角，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：“娘子这是要跟为夫同生共死？”

“少废话。”洛冰凝声音依旧清冷，萧凡却听出那一丝细微的颤栗。不是惧怕，是星力透支到极限，肉身本能的震颤，“冲进乱流区，赌一把。”

萧凡瞳孔骤然收缩。

抬眼望向前方那片疯狂翻卷扭曲的光幕，惨白与幽蓝纠缠交织，狂暴星力好似无数发狂的巨蟒，在虚空之中肆意撕扯翻滚，所过之处，空间裂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漆黑裂痕。

那是连星尊踏入，都有可能被绞碎尸骨的绝地。

身后高空，三道黑影静立在幽暗魂云之上，魂火幽幽跳动，如同三尊冰冷的死亡雕像，静静等候猎物耗尽最后的气力。

后路，已经彻底断绝。

“乱流会同时碾压肉身与神魂。”洛冰凝贴在他耳畔，气息急促，思路却分毫未乱，“我来死死撑住护罩，你……务必撑下去。”

萧凡没有多言，反手攥紧她冰凉的手掌，猛地向上一托，把人稳稳负在后背。

下一刻，他动了。

九星神脉全速轰鸣，丹田之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星力被压榨殆尽，尽数灌注双腿。脚下岩石轰然炸裂，碎石四下飞溅。他化作一道染血的残箭，义无反顾，狠狠撞向那片死亡光幕。

“自寻死路！”

身后响起阴恻恻的喝斥，为首的幽冥追魂卫魂火剧烈摇曳，显然没料到两个重伤濒死之人，敢做出如此疯狂的抉择。

可转瞬，他神色一变。

萧凡与洛冰凝，已经一头扎进了光幕之内。

嗡——！

闯入乱流的刹那，整个世界仿佛轰然炸开。

亿万股狂暴无序的星力，如同无数无柄钝刀，从四面八方劈砍剐削。皮肉、经脉、骨骼，每一寸躯体都承受着毁灭性的撕扯碾压。

耳膜被超极限的尖锐噪音填满，眼底充斥刺目的白、暴戾的蓝、扭曲的紫，万千色彩搅成混沌漩涡，神魂随之摇摇欲坠。

噗——！

洛冰凝闷哼出声，体内仅剩的圣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，在二人周身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蓝色光罩。

护罩刚一成型，便剧烈震颤。

狂暴星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凶兽，疯狂冲撞啃噬屏障。冰蓝光膜肉眼可见地不断变薄、扭曲，表层爬满蛛网般的裂痕，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。

萧凡能清晰感受到后背传来的阵阵抖动。洛冰凝在拼命硬扛，每多瞬息，都在燃烧本就枯竭的生机。

他无暇回头。

脚下大地早已崩碎，每一步落下，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。乱流裹挟无数空间碎片与能量冲击波，暴雨一般砸落。纵然隔着护罩，如山般的重压依旧死死压在他脊背。

骨骼咯吱作响，不堪重负。

经脉好似被万千钢针穿刺。

鲜血顺着鼻腔、嘴角、眼角不断渗出，刚一涌出，便被狂暴罡风一吹而尽。

但萧凡不能停下。

九星神脉在躯体内低沉轰鸣，丹田内九颗微型星辰忽明忽暗，如同狂风之中摇曳的烛火。

就在肉身濒临毁灭的绝境之下，这些因为透支而黯淡的星辰，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旋转。一缕缕微之又微，却精纯至极的星力，从周遭肆虐的乱流之中被强行剥离，如同细流归海，缓缓汇入星辰之内。

吸收。

濒临毁灭之际，九星神脉竟然本能地攫取起这足以屠戮强者的狂暴能量。

萧凡瞳孔微微收缩，心底掠过一丝狂喜，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。这点汲取，对比乱流带来的消耗，不过杯水车薪，却好歹，为他挣来了一线苟延的机会。

他咬紧牙关，继续往前硬闯。

光幕之外。

三名幽冥追魂卫悬立虚空，魂火死死锁定乱流光幕，却没有半分跟进的打算。

“统领，不追进去？”左侧追魂卫沉声发问。

领头之人魂火明暗不定，声音冷得如同九幽阴风：“追？你大可进去试一试。”

那名属下顿时默然。

他们修行黄泉宗幽冥魂力，至阴至寒，与陨星海眼这一片至阳暴烈的星力乱流天生相克。贸然闯入，护体魂力瞬间就会被撕碎，别说追杀敌人，自身都要遭受重创。

“在此守死。”统领冷喝抬手，三枚惨白骨盘悬浮身前，幽幽魂火的意念牢牢指向光幕深处，“二人身受重创，撑不了多久。这般凶厉乱流，即便是星尊也无法久驻，他们迟早被逼退出来。”

“待到那时。”魂火骤然暴涨，“便是他们的死期。”

乱流深处。

萧凡早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。在这里，时间已经失去概念，每一步跋涉，都像熬过整整一个纪元。

护罩越来越稀薄，洛冰凝的呼吸愈发微弱，伏在他后背的身躯，一点点变得冰凉。

绝不能停下，一旦驻足，汹涌乱流顷刻便会把二人撕成飞灰。

就在此刻，洛冰凝虚弱却依旧清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左前方三十丈……乱流之中，有一处涡眼，压力相对缓和。”

萧凡猛地侧头望去。

果然，在漫天肆虐的狂暴星力之间，存在一块截然不同的区域。星力依旧混乱，却盘旋成缓缓转动的漩涡，中心位置的破坏力，远逊四周。

“娘子好眼力！”萧凡低喝，猛地调转方向，全力冲向那处涡眼。

步步皆踏刀山。

二十丈。

十丈。

五丈。

“入！”

萧凡一声爆吼，脚下力量尽数爆发，背着洛冰凝一头扎进漩涡中心。

刹那，如山的毁灭重压骤然衰减大半。那亿万钝刀剐割的痛苦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失重与眩晕。

涡眼之内星力依旧躁动，却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毁灭性冲击。

萧凡踉跄站稳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不敢耽搁，颤抖伸手摸出怀中被血水浸透的锦囊，倒出一粒泛着淡淡金光的丹药。

生生造化丹。

流氓盟压箱底的至宝，当初从敌对势力手中巧取而来，全盟仅此一枚，传闻可吊命续元，把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拽回来。

他毫不迟疑，直接吞入腹中。

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浑厚温润的药力轰然散开，浇灌千疮百孔的骨骼、脏腑与经脉。几近干涸的星力，缓缓开始复原。

另一边，洛冰凝也服下私藏的冰魄回元丹。脸上惨白稍稍褪去几分，体外护罩的光芒，终于稳住。

“涡眼不会长久固定。”洛冰凝眸光锐利，紧盯四周不停流变的乱流，低声警示，“它在漂移，正向着乱流更深处滑动。”

萧凡心头一凛。

涡眼向深处漂，代表距离入口越来越远，能彻底摆脱外面追魂卫的锁定。可危机同样随之而来，必须在涡眼消散、漂向更凶险地带之前，寻到出路。

“还能维持多久？”

“至多一炷香。”

萧凡深深吸气，透过涡眼相对清晰的缝隙，望向乱流区遥远的另一侧边界。

光幕边缘隐约可见，光幕之外，有一片朦胧奇异的光影轮廓。

“赌了。”

他低声自语，星力再度灌满双腿，将背上的洛冰凝抱紧。

涡眼转速加快，向着乱流腹地漂移的一瞬，萧凡猛地纵身跃起，如同负伤猛兽，自安全涡眼一跃而出，朝着远处光幕边缘猛扑！

他们离开的瞬间，身后涡眼便被狂暴星力彻底撕碎，消散无踪。

萧凡、洛冰凝，借着这拼死一搏，狠狠撞在乱流区的边界光幕上。

嗡——！

光幕如水波阵阵荡漾，随后向外一吐。

萧凡脚下一软，踉跄数步，重重单膝砸落在地。刺骨疼痛席卷全身，他全然不顾，第一时间确认后背。

还在。

洛冰凝虚弱地伏在他肩头，呼吸微弱几不可察，却尚存一息。

他缓缓抬眼。

陌生天地铺展在眼前。

脚下碎石遍布，石面刻满古老诡秘的符文纹路，在幽暗中泛着细碎微光。空气之中飘着独特的气息，没有草木泥土的味道，混杂金属、硫磺，还有一缕来自浩瀚星空的冰冷尘埃。

身后扭曲的光幕横亘天地，彻底隔绝来路，也把三名幽冥追魂卫的窥探、追踪，死死阻隔在另一片空间。

而这片荒凉海岸的尽头。

深蓝与幽紫的汪洋无边无际，浪涛之间万千星芒明明灭灭，好似一片倾倒沸腾的浩瀚星河。

陨星海眼。

他们终究闯到了这里。

萧凡咧开嘴，满脸血污，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又掺着几分惯有的痞气。

“娘子……咱们，活下来了。”

洛冰凝没有应声，只是轻轻把脸颊靠在他肩头，缓缓闭上双眼。

海风掠过，吹起二人染血翻飞的衣袍，拂过碎石之上流转的星纹微光。远方陨星海眼波涛无声翻涌，好似低声吟诵着一则古老寓言，诉说毁灭，亦诉说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