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周,林秀芬真的没联系周明辉。
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,不是故意不接,是不想让自己有理由去找他。白天在商场改衣服,晚上回出租屋做饭,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。周明辉也没找她。偶尔在商场碰到,两个人点点头笑一笑,擦肩而过,像不认识一样。
这种状态其实不难适应。二十年的婚姻都过来了何况是这种若有若无的关系。林秀芬这样想。
但有时候她会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比如早上开门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往招商部那边看一眼,比如改衣服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上次他帮她搬机器时的样子,比如晚上躺在床上会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他的头像,看一会儿又放回去。
她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。闲话能杀人,她见识过的。在陈家过了二十年,什么难听话没听过。婆婆说她是“不会下蛋的母鸡”,街坊邻居说她是“靠男人养着的废物”,现在离了婚,又要被人说是“攀高枝”。
那个卖菜的刘大娘说得对。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,还带着个孩子,怎么攀得上人家。
这句话像根刺,扎在心里拔不出来。
这天下午,林秀芬正在专柜改一条裤子,针脚走到裤脚处需要折边,她低头捏着布料,手指很稳。商场里人不多,下午两点是最冷清的时候,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的声音。
“秀芬。”
有人叫她。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,她抬起头,看见是王阿姨。
“王姨,你怎么来了?”林秀芬把手里的活放下,站起来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王阿姨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,左右看了看,“你这生意还行吧?”
“还行,每天都有几单。”林秀芬给王阿姨倒了杯水,“坐会儿。”
王阿姨接过杯子,但没有喝。她看着林秀芬,眼神有点奇怪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林秀芬问。
“你怎么回事,跟人家吵架了?”
“谁?”
“还有谁,就招商部那个周经理。”王阿姨把杯子放在柜台上,“我听别人说的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王阿姨不信,“那怎么最近都不见你们来往了?上次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林秀芬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裤子,布料是藏青色的,针脚走得很密实。她用手摩挲了一下边缘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都听说了,别人说你闲话是不是?”王阿姨压低声音,“说你攀高枝,说你离过婚还想勾引人家,是不是?”
林秀芬抬起头看了王阿姨一眼:“你也知道了?”
“我就知道会这样。”王阿姨叹了口气,“这帮人就爱嚼舌根。你怕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,日子是自己过的,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,手里的活也没停。她把裤子折了一下,又开始走针。针脚密密的,一针挨着一针,像是能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缝起来。
“你自己想想吧。”王阿姨站起来,把椅子搬回原处,“有些事错过了就没有了。我是过来人,听我一句劝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走得很快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。
林秀芬停下来,想了一会儿,又继续干活。
针脚落在布料上,一针一针,都是实的。
晚上收摊后,林秀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专柜里。商场已经关门了,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,她没开,就着外面的路灯光线坐着。缝纫机放在角落,机身有些旧了,但保养得很好,金属部分擦得发亮。
她想起周明辉帮她搬机器的样子。那天她要换一个展位,自己搬不动,他二话不说就来了,一只手就能把机器提起来,走得稳稳的。
她想起他给她介绍客户的样子。有次有个客人要做一套西装,要求很高,别人都不敢接,他带过来找她,说“你手艺好,肯定能行”。结果她真的做好了,客人很满意,后来还介绍了朋友来。
她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样子。“好,你想好了随时找我。”那条消息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商场外墙的灯亮起来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灭掉,最后只剩她头顶这一盏,还亮着。
她拿起手机,翻出周明辉的头像。那是一张风景照,拍的什么山她没问过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发出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收拾东西。把针线盒装进包里,把布料叠好放进柜子,把缝纫机的电源拔掉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专柜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外面风有点大,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。她骑着三轮车回家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马路上,被车轮碾过,又拉长,再碾过。
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。她想。但现在已经由不得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