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叠折好的纸，被放在了窗台上。
他离开房间时，天已经暗了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，是今天最后的光，从云层边缘漏下来，在走廊地面上铺出一道斜长的亮斑。他没有回头，没有停下。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通往外面世界的门。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动，久未使用。纸在掌心握了很久，边缘被手温焐得发暖，折痕处有些松了。纸在被折叠之后，自己也在适应新的形状，纤维在折痕处缓慢地重新排列，从紧实变得稍微松散。
他穿过走廊，穿过门厅，推开发白的单元门。风吹进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气味，还有远处烧秸秆的烟味。他走到窗台前，把纸放下，没用任何东西压住。窗台边缘积着一层新灰，手指接触过的地方留下痕迹，指节的纹路印在灰上。纸放在窗台上，边缘刚好和外沿对齐，被测量过的位置。折痕朝上，十二行字被折进里面，藏在纸张的夹层中，从外面只能看到纸的背面，干净的，泛白的，带着一点灰层残留的褐色。
他没有多停留。转身，脚步向楼下走去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远，被夜色吞没。消失在楼梯转角处。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了几秒，然后完全安静。只有他放下的那叠纸，留在窗台上。
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隙漏进来，纸的边缘微微晃动，发出细响。风从纸面上方经过，带着一点夜间的凉意，吹动了纸角翘起的纤维。风过后，边缘落回原位。纸安静下来，折痕在月光下显出阴影，灰在夜色里泛亮。纸在缓慢地呼吸，纤维在夜间的空气中吸收潮气，又慢慢释放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又微微展平。
光落在窗台边缘，在地面上投下阴影。那叠纸在窗台上，一本书还没有被翻开，等着什么人经过时停下来把它拿走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纸面上，形成一块不规则的亮斑，边缘被窗框的影子切斜。纸在月光下显出灰白色，折痕处颜色更深一些，像一道道刻在纸上的沟痕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树叶的沙沙声，纸在窗台上保持不动。
街道上很安静，没有脚步声。风吹过树叶的细响，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，还有更远处火车经过铁轨时发出的低沉震动。纸放在那里，不移动，不发声。世界上本来就有的东西，窗台上从来都有它，一直在等人拿走它。灰尘在纸面上缓慢堆积，从空气中落下，沿着折痕的走向形成一条暗线。纸在窗台上，房间里的一件旧物，被遗忘之后又重新出现的东西。
夜越来越深。月光从窗户移到窗台，再移到地面，最后离开房间。纸沉入黑暗中，折痕在黑暗里消失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一块比周围更浅的灰白。纸在黑暗中继续呼吸，纤维在收缩和舒张之间缓慢移动，发出极轻的声响，像皮肤在干燥时发出的细响。
第二天早晨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落在窗台上。纸在阳光下泛白，颜色比夜里更浅，更接近纸张本身的颜色。阳光穿过纸与纸之间的缝隙，在窗台表面投下平行的光条纹，一道一道，从纸的边缘延伸到窗台内侧。折痕处的阴影变浅，纸的边缘在光照下微微翘起，适应新的位置，适应被放回这里之后的姿势。光落在纸面上，沿着折痕移动，在纸面上重新走动，从折痕的一端走到另一端，照亮了纸的背面，干净的，没有字的，一张等待被书写的表面。
风又来了，更轻一些。纸的边缘微微抬起又落下。没有声音。纸习惯了这里。阳光继续移动，从窗台移到桌面，再移到墙壁上。纸在窗台上，保持着被折好的形状，边缘对齐，折痕整齐。灰尘继续落着，在纸面上形成一层极薄的覆盖，沿着折痕堆积，沿着边缘排列。纸在窗台上，一本书还没有被翻开，等着什么人经过时停下来，把它打开。
（第二十一卷第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