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,林秀芬发现自己和周明辉吃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。
一开始确实是谈正事——新专柜的装修进度、面料供应商的选择、定价策略。但渐渐地,话题从生意延伸到生活,他问起女儿的学业,她则聊起商场里新来的小吃店。这种转变自然得让她没察觉,直到某天傍晚共进晚餐时,她才意识到两人已如此熟络。
“吃这个。”周明辉把菜单推过来。
林秀芬看了两眼,点了份炒饭。他要了一碗牛肉面。
“你吃饭倒快。”她看他几口就吃完一碗面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笑笑,“以前在厂里食堂吃饭,慢了就没了。”
她没接话,低头吃自己的炒饭。心里却想,这个人和她一样,是苦过来的。
吃完饭,两人沿着商场走廊散步消化食。傍晚的商场人不多,走廊里开着柔和的灯,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霓虹。周明辉两手插兜,走得不紧不慢。林秀芬跟在他旁边,脚步自然而然放慢了。
“前面有家店,看看?”他突然停下,指着旁边一家卖饰品的店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橱窗里挂着丝巾、项链、耳环一类的小东西。“不了。”她说,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走吧,进去看看。”他已经迈步往里走,“就当消消食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她拒绝得干脆。
“就当谢谢你上次请我吃饭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很自然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进去。
店不大,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。周明辉在货架间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丝巾专区。他拿起一条深蓝色的丝巾,上面有暗色的花纹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这个适合你。”他说。
“我用不上。”她摇头,“平时干活,戴这个不方便。”
“拿着吧,不值多少钱。”他把丝巾折好,直接塞进她手里。
她愣了一下,想推辞,但看他已经转身去结账了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128块。她偷偷看了一眼价格牌,相当于改五条裤子的收入。心里有点心疼,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谢谢。”走出店门,她还是说了句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他帮她推开商场的玻璃门,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。
送她回去的路上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骑三轮车太慢,周明辉就陪她在人行道上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,又很快分开。
快到她家楼下的时候,周明辉突然开口:“林秀芬。”
“嗯?”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我现在不想逼你,但你心里怎么想的,我知道。”他说得很慢,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她愣住了。心跳突然加快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进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回到家,林秀芬把丝巾从包里拿出来看了又看。深蓝色确实适合她,她的衣服多是深色。暗花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摸在手里能感受到那种精细的纹理。
她把丝巾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刚才周明辉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她知道他的意思,但她不敢想太多。上一次这样依赖别人是什么时候?她想不起来了。二十年的婚姻里,她一直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,现在突然有人可以依靠,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害怕。
但不可否认的是,她对他有好感。这种好感不是轰轰烈烈的,是细水长流的那种——他说话的样子、他做事的态度、他看她的眼神,都让她觉得踏实。可她就是不敢往前迈这一步。生怕这一步迈出去,又会像上次一样,摔得鼻青脸肿。
窗外,月亮很亮,把屋子照得白白的。她翻了个身,慢慢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林秀芬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她拿起来一看,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:“丝巾喜欢吗?”
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顿了顿,打了两个字:“喜欢。”
发完她又后悔,是不是太直接了?正想着,手机又震了一下:“喜欢就好,早点休息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一边,起床去做早餐。出租屋的厨房很小,但她已经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。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,灶台上一点油渍都没有。这是她的习惯,不管日子多难,都要把自己和女儿的生活整理好。
吃早饭的时候,刘红霞在楼下喊她:“秀芬,下来帮我看看这个怎么弄!”
刘红霞最近在学发微信视频,说要发给儿子看。林秀芬应了一声,放下碗筷下楼去了。
刘红霞住在她楼上,腿脚不方便,平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林秀芬都会搭把手。刘红霞的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不来几次,刘红霞嘴上不说,但林秀芬能看出来她寂寞。
“就是这个,怎么也发不出去。”刘红霞把手机递给她。
林秀芬捣鼓了几下,帮她弄好了。刘红霞高兴得不行,非要留她吃午饭。
“你那个事,想得怎么样了?”刘红霞突然问。
“什么事?”林秀芬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个周经理啊,我上次跟你说的。”刘红霞挤了挤眼睛,“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。”
“阿姨,你就别操心了。”林秀芬低下头,“我现在这个情况,哪有心思考虑这些。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刘红霞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一个人不容易,有个人照应着总归是好的。再说了,那人看着实在,不像是玩虚的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她知道刘红霞是好意,但这种事急不来。
从刘红霞家出来,林秀芬骑着三轮车去商场。今天是周六,商场里人比平时多,她的展位前也有几个客人。她忙着招呼客人,改裤脚、锁边、换拉链,一上午没停过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她坐在展位后面的小板凳上喝水,突然听到有人叫她。
“林姐!”
她抬起头,看到李桂芳带着两个中年女人走过来。李桂芳是王阿姨的老姐妹,平时没少帮她介绍生意。
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,改衣服手艺特别好。”李桂芳跟同伴介绍,“林姐,这是我两个朋友,想做两件衣服,你给看看。”
林秀芬站起来,热情地招呼她们。她给那两个女人量了尺寸,推荐了几种款式,约好了取衣服的时间。送走她们,李桂芳没走,拉着她说了会儿话。
“我看刚才那个人是谁啊?”李桂芳突然问。
“谁?”林秀芬没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那个周经理啊,我看他刚才在那边看了你半天。”李桂芳笑着说,“你们是不是那个啥?”
“没有,阿姨你别瞎说。”林秀芬的脸微微红了。
“我懂,我懂。”李桂芳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年轻人处对象,正常。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林秀芬想解释,但李桂芳已经摆摆手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有些无奈地笑了笑。这种被人误会的感觉很奇怪,既有些不好意思,又有些小小的甜蜜。她偷偷往周明辉平时在的那边看了一眼,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。
下午的时候,周明辉过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递给她:“给你带的,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,就随便买了一个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奶茶,温度从掌心传过来,暖暖的。
“刚才那个是你朋友?”他随口问道。
“李阿姨,王阿姨的老姐妹,经常给我介绍生意。”她说。
“嗯,看得出来人缘不错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忙吧,我先过去了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林秀芬拿着那杯奶茶,心里有点暖,又有点涩。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,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。
晚上收摊后,她骑着三轮车回家。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,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花,红的黄的紫的,她叫不出名字,但看着挺好看的。她想了一下,还是没有进去。买花干什么呢?又不能当饭吃。
回到家,她把丝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展开铺平看了又看。这条丝巾她舍不得戴,每次看到它,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周明辉说话时的表情。他说他知道她的想法,他说他在等她。这种被等待的感觉,让她觉得安心,又让她觉得害怕。
她把丝巾叠好,重新放回枕头底下。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周明辉的影子,他说话的样子,他走路的样子,他看她的眼神。这种感觉,比当年嫁给陈志远的时候还要紧张,还要迷茫。
但至少,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