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尽沉,鸾声将将,华美宫阙一如往昔。阍司启门,众卿整衣进入,未临辇路,等候在此的宫人们拦住了众人去路。
“今日暂停朝议,诸位大人请回吧。”海三多笑眯眯地说完,一一向围拢在旁的大臣们恭敬行礼。
“可是因为昨日夜宴之事?”
昨晚情形究竟如何,虽不是人人得见,但事情既出,便会被人知晓,根本不可能全然瞒过。有人带头询问,大家都不免开口评说。
待或真或假的闲谈停止,海三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诸位大人有所不知,咱家虽有幸服侍左右,但宫中各职均有不同,咱家只做自己的事已是千头万绪,哪里又能知道许多?昨夜之事想来自有定论,大家不如就此散去,各安己值。”
海三多的话说了和没说一样,但众人也听得出,不该自己问的事最好免开尊口。
“既如此,那便多谢内臣。”
一众卿相返程,海三多十分恭敬地目送他们远离。
昨夜的事情可谓十分棘手,单是处理那些半死不活的和死的不明不白的已是麻烦连连,更不必说因此而耽误的要事了。
好在他一直在外庭走动,昨夜也不在场。无论怎么算,都挨不着他。
庭燎有辉,殿宇中寂静无声。换作往日,此刻的中宫已经乘辇前往正殿。按照计划,今日原本是众臣拜见太子的日子。
中宫攥紧双手,眼中满是不甘。
“昨夜有宫人惊吓之余直接去了陛下宫中,正巧陛下就要服药休息,得知宫中有妖兽为祸,陛下命指挥使等人全全负责此事,直到妖兽被擒,以免伤及无辜。”
宫中现今流言四起,昨夜之事已被传得神乎其神。
“陛下才刚好些,便要操心无关紧要之事,定然又是一番劳心费力,新去的御医要为陛下好好调理才是。”
除了成为太后那样的人,中宫对任何事都不关心,这一点杜胜早有所料。
“陈太医为人老成忠厚,娘娘知晓的。”
中宫微微一笑,“对了,本宫听说谭大人昨夜不慎扭伤?”
夜宴之上突现妖兽,好端端的计划不得不暂时停止。
好在,有失就有得。
“昨夜那妖兽发狂扑人,谭大人在躲藏时伤了腿脚,万幸没有被妖兽发现,后来被人从庭中树丛内救出。”
中宫叹了口气,略显幸灾乐祸的声音转出几分惋惜,“果然是万幸,你亲自着人前往府上问候,再挑些好东西送去,好为谭大人压惊。”
“娘娘恕罪,咱家在娘娘身边当值时日短。咱家斗胆,想问问送什么最合适。咱家倘若挑错了,岂非要让大人和娘娘生分。”
外人眼中,中宫和谭为庸沆瀣一气,实则相互利用,都想伺机除掉对方好独掌大权。不想天意难测,昨夜小皇子殒命妖兽之口,谭为庸受了伤。两相对比,还是半斤八两。
杜胜虽然资历尚浅,但却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,中宫对此很是欣赏,“以你之见,送什么为好?”
杜胜的背躬得更低了,为难地笑了笑,“娘娘说哪里话,咱家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,哪里晓得其中门道。只是咱家以为,眼下的局面总是需要有人出来收拾的,也好对外交代。”
海三多一时堵住了言路,但昨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,没有个说法,怎能令让天下人信服?这个道理杜胜清楚,中宫更明白。
“西郊为上囿所在,林麓百里内幽林果园,陂池灵沼纵横相连,陆海珍藏之丰为世人所称羡,离宫闲馆俱在那里,养伤安神最适合不过了。命人亲自护送谭大人全家前往吧,一则告陛下抚慰老臣之心,二来也可令众人少一些议论,方便谭大人调理身心。”
杜胜悄悄抬了抬眼,中宫逆光而立,但他还是能看到对方此刻的表情。
昨夜中宫和谭为庸以武力镇压百官,今日谭为庸便借着养伤之名前往郊野,中宫这是看准了谭为庸有伤在身行动不便,将一切罪责和天下人的不满全部推给谭为庸。
“离宫别馆三十六所,不知要将谭大人安排在哪一处?”
“喜欢哪里就挑哪里吧,再派太医署最好的医士看顾,分出一部分人在那里留守。虽说在封畿之内,但总要万事周全,谭大人才不负宫中体恤之恩。”
杜胜已猜出中宫真实意图,佯装不知行礼称是。
“姜盼山昨夜可受伤了?”
“姜大人并不在春夜宴邀请之列。”
中宫突然问起不相干的人,杜胜一点也不意外,因为这位不相干的人仅仅是看似不相关。
“不在邀请之列?”中宫面起疑惑。
杜胜马上笑言解释:“据说姜大人和谭大人有些意见上的不合,但两人毕竟是同年同科,倒也相安无事。”
中宫唇起蔑笑,欣赏着自己保养精良的长指,“朝中如何难道本宫还不知道?谭大人虽为本宫兄长,但有时也未免太跋扈了些。姜盼山身为朝中要员,但却事事都要看兄长脸色,如今竟闹到小小筵席都要一争高下的地步。谭大人性情如此促狭,如何能担负重任?”
“姜大人乃少有的才学之辈,选他主理朝中事务,娘娘高见之举。”
中宫笑了,“你果然聪明,本宫话还未尽,你便已知晓如何办差。本宫想,昨夜既有麒麟出现,麒麟又是有名的仁兽,且将此看作祥瑞也就顺理成章了。”
“师出有名,姜大人定然感激娘娘,愿为娘娘俯首帖耳。”
姜盼山庸弱,但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,高兴还来不及,断然不会多言。至于昨夜的可怖和血腥,索性麒麟有一个“仁兽”的美名,借着这个名,又有皇权的威慑,百姓们又没有见识昨夜场面,听多听久后自然也就信了。
趁着中宫心情好,杜胜暗暗揣摩后开了口:“昨夜勋卫抓获的逆臣党羽已被悉数关押,娘娘可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将那个齐若岚也关起来,关到他知晓如何好好做人为止。”
关于齐若岚,中宫并没有忘。准确说,胆敢忤逆她的人,她一直心中有数。
“那谭大人呢?”
中宫眼起疑惑,杜胜将元霜公主和谭懿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。
“小孩子之间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必理会。”
阳乌跃岱,青冥鸟翔,露华含光未晞。清风徐徐,漾起衣巾三分凉意,众人说话着朝正楼走去。
“听说了吗?昨夜出大事了!”
“春夜宴惊现麒麟,据说许多人都被生吞啦!”
“怪不得宫中许多人都不见了,幸亏你我不在场,免了一场祸事。”
……
前行二人声音越来越小,温盏无法再听清楚,石阶临前,意识到自己的思绪竟远远飘走,隔窗看到已经在屋内的台丞等人,马上端正所想。
今日台丞同往日一般,方领矩步、不苟言笑,细致地查阅询问起昨日的各项事宜,众人屏息凝视、端礼静候。
“昨夜发生之事,想必诸位已经尽知。岚光台虽受影响,但自有台正决断处理。诸位都是读书习文之辈,当自重身份,更该时刻铭记宫中是何所在。似方才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议论,本丞不想再听到,诸位可都懂了?”
台丞从不严厉苛责、更不会动怒惩罚,毕竟每每一番轻重有度的训诫已足够众人领受。至于被公然点名的两人,头和身躯已经快低到地上了。
“这一位蒲生原在国子监中,自今日开始就在岚光台,与诸位无异。”
众人早就注意到一直站在台丞身后侧的年轻男子,台丞不发话,自是无人敢问。有了台丞的示意,年轻男子一脸春风地站了出来,先时朝台丞郑重行了大礼,再朝众人行礼。
“在下蒲士诚,曾在国子监三年,有幸拜读过先圣古贤的文章,律书算学书学也都有涉猎。在下不才,诸位倘若日后有任何指教便是在下之福。”
宫中所见之人,大多谦和内敛,蒲士诚这般直言相对的少之又少,兼之他言辞间流露出隐隐的自豪,引得众人有所议论。
“如此说,你不但通过了四门学的选拔,还在太学国子学中研习过古圣贤的经典奥义?”
四门学暂且不提,太学国子学两处,绝非一般人可以入内。蒲士诚竟能在这样的地方学习圣贤经典,岂是寻常人可比?
“先贤典籍当为一生学习研读之根本,在下不过运气好些,聆听过司业的亲自授课罢了。”
国子监司业乃当世大儒,虽说他礼贤下士,但也并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人。蒲士诚曾在太学国子学就罢了,竟然还是司业的门生。何况又是跟着台丞来的,怎么想怎么看,都是深藏不露的能人儿啊。
这般互相议论着,众人对蒲士诚的好奇转为仰慕和崇拜,纷纷出言要同他交好。
蒲士诚一一还礼,瞥见众人中一言不发的温盏,眼中转出一丝异样。
“在下新来岚光台,为了更好更快地了解熟悉这里,今晨四处查勘了一番。别说在下这样才疏学浅之辈,便是庶民小子,得见今日岚光台,也定要折服于台正、台丞官声。诸位以为呢?”
蒲士诚不但学富五车,竟还如此会讲话,在场众人更加折服。
蒲士诚心下满意,面上却显出三分忧虑,“昨夜之事不提是应该的,但云烟楼乃岚光台重要之所,门窗廊柱却皆有损毁。在下细致查问过,云烟楼年前才刚刚修缮,昨夜之前也是好的,按理不该出现如此状况。倘若不慎因此而令楼内贵重的图卷器物丢失就不好了。在下以为,要好好的查上一查才对。”
“此言极为有理。”
“蒲兄初来便能施以才干,我等自愧不如。”
“昨日谁在云烟楼当值,最后一个走的又是谁,把这个人找出来好好地审问审问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