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能和蒲士诚成为知己至交,无论对于前途还是自身都是大大有利。一时间,众人纷纷你追我赶地附和起来,最后商定一起向台丞请命,调查云烟楼损坏一事。
“蒲生勤勉,诸位有正义之心,岚光台日常事务繁忙,希望各位的心意并不只限于口言。云烟楼究竟损失有何,查验后再做定夺,”台丞并不理会众人的狂热,神色淡然,“眼看月末,记录星辰变化的图册要重新核对,诸位要将此事尽快完成。”
蒲士诚垂拉着眼皮,对台丞的处置结果似乎有点失望。目光偏移至波澜不惊的温盏,有了新的想法。
林断山明、飞鸟翻空,绿阴红蕊淡香拂面,西阁倒影在一池清涟中。
聆听过台丞训诫后众人分散开来,温盏来到云烟楼。昨日在云烟楼当值的是她,最后离开的自然也是她。蒲士诚和一干吹捧者明显是将妖兽的恶行推到她这里。
昨夜妖兽误闯岚光台,约莫也经过了云烟楼,此刻正是天光大亮之际,云烟楼上下三层,除了正门前的廊柱上隐约有灼烧过的痕迹外,其他各处并无损坏,更不用说内中有什么丢失了。
那个初来乍到的蒲士诚说了谎。他为什么如此?
临窗游目,清辉殿瑰丽华美,笼罩其间的阴影早已消散。温盏偏转目光,望向高耸的双阙和往复如虹的阁道。印象中,阁道尽头处便是麒麟殿。
昨夜妖兽出现在麒麟殿,今朝便有初次见面的人故意为难自己,难道这是另一种九绝香?
“温姑娘,你可取到了?”
随后到来的一名女官瞧见温盏下楼,上前一步笑着打招呼。
“在这里。”
绘制星辰的图集通常准备三份,分属不同地方收藏,以防散佚。平时要注意观测星辰的异样变化并如实记录,月末核查整理不能无误。
两人前往前苑的重明楼,往常安静无声的屋宇,今日未及走近却可听到阵阵说笑。
“蒲兄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,可见蒲兄深受台丞器重,日后还请蒲兄多多关照、多多关照啊。”
“重明楼这里不过都是些日常杂事,我等在此久矣,闭着眼睛也能将差事办好,蒲兄安坐便是。”
“在下不才,初来岚光台便得诸位照拂,实在是愧不当敢。”
……
女官对屋内的谄媚和虚伪感到厌恶,冲温盏小声嘀咕,“不过是分发书轴卷册的名签,这也算委以重任?”
蒲士诚眼睛尖,隔窗看到了进屋的两人,当面诬陷的事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,笑容可掬地打起招呼。
“原来今日重明楼的差事由二位来做,真是幸会。在下疏忽浅薄得很,倘若二位有什么需要,尽管一声令下,在下绝不敢推辞。”
蒲士诚言辞真诚,甚至有些妄自菲薄了,女官心感过意不去,“您这样重的话让我们如何担得起?我们今日在重明楼办差,恐怕要好叨扰了。”
蒲士诚谦逊一句,亲自引路至二楼,指了指一侧的房间,“在下和几位同僚在楼下,有事尽管开口。”
女官含笑道谢后和温盏进了屋子,隔着几重存放图集卷轴的书架,蒲士诚看到二人挑选起来,朝楼下张望几眼,唇边带出一丝笑。
不能出任何纰漏的差事需要耐心和细致,直到日正中天,才算告一段落。
看着眼前大部分整理停当的星图,女官含笑说道:“将这些记录后就算完成了,今日多谢你的相助,我下楼看看。”
女官下楼了,半柱香的时间不到,笑着返回,“那个新来的蒲士诚人其实挺不错的,方才还说待他们忙完就来帮你我呢。对了,他说前殿有内侍过来,要看近半年来岁、辰、镇三星的图册,得抄录一本出来才好。”
“前殿,哪一位内侍?”
前殿也就是日常理政之所,而今宫中实际掌控者已经极少提起岚光台了。何况即使召见,也多半是台正台丞前往,根本不会、也没必要特意交代,还交代得格外清楚,就像生怕听差办事的人会遗漏一般。
女官摇了摇头,“我也不知是哪一位内侍,现在说了算的多半是就是那几个。比起知道是谁过来,不如把差事做好,也免得生出事端。”
话虽不错,但整件事都透着古怪,温盏还想再问,女官低头继续工作。
竹影绕阶,熏风透窗,午后钟鸣惊飞檐下乳燕,廊庑愈发深静。
最后的事情刚刚做完,女官被唤走了,新的差事全部落到了温盏处。整理一番后,温盏来到隔壁的屋子,沿着书架按图索骥。
卷轴图册顶端皆有名签,依门类、时间和次序等查找需要排列,根据名签颜色就可找到想要的。书架上的卷轴图册有朱带白签、也有紫带黄签,记录五星的册页缥带绿签。
往常罗列整齐的五星册页毫无章法地出现在眼前,甚至有几卷胡乱堆放在一起,但其他卷轴图册却是正常样子。
不寻常理的事出现一二次或许能用巧合或意外解释,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恐怕就另有他因了。
蒲士诚诬告、假充好人、初来便得到一点芝麻大的权力。种种迹象看来,眼前故意制造的混乱与此人脱不了干系。如果直接询问,对方肯定不会承认、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包装成众人眼中的受害者,毕竟他已经明确表示自己有靠山,众人也都对其赞赏有加。
这件事说大不大,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。但说小也并不小,处置不当就会影响日后。
“古人云:日月丽乎天,百谷草木丽乎土。重明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。在下想,重明楼的名字大约就源于此。”
“蒲兄不愧是司监的得意门生,我等自愧不如。自愧不如啊。“
……
大家乐呵呵地吹捧着自己都不信的蹩脚瞎话,忽见温盏走近,好奇地看向她。
蒲士诚眼出几分惊异,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几句客气话竟然引的温盏真的找他,只有笑容“真诚”地问道:“温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?”
“方才说前殿要看近半年岁、辰、镇三星图册,不知要几时完成才好?”
“前殿的岁、辰……哦……自然是越快越好。”
宫中办差鲜少有人敢出错,前殿办差的人更是谨慎再三。差事要何时做完何时交付,向来都会准确告知。这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没必要隐瞒犹豫。但蒲士诚的神情,却像是根本不知这件事。
“越快越好,是这样吗?”温盏再问。
蒲士诚一副这有什么好问的样子,“温姑娘此言差矣,既是做事,自然是越快越好啊。”
温盏不厌其烦,“前殿的事,往常都是在申酉交付,这一次可也是如此?”
蒲士诚不以为然地点头称是,“正是正是,前殿来的内侍也是如此说的,都是惯例,没必要多问。”
“可是,三星之事历来受到特别重视,便是过了戌时回复差事也不是不可。何况现在是春末,要看近半年以内岁、辰、镇三星,只能限于前几月的,夏日的肯定是要等的。”
温盏目光清正,蒲士诚这才意识到一时着急说错了话,说错的还是最基本的常识。
前殿的吩咐究竟如何众人不知,但在前殿当差,绝不会有混乱不明的旨意。其乐融融的屋内突然冷了下来,面对表情各异的众人,蒲士诚的脸色也不如前时好看了。
“在下初来岚光台,许多事都要依赖于旁人告知,待日后寻了那传话的人,好好问上一问也就是了。”
蒲士诚的一番话与其说是回复,不如说是挽回脸面。温盏也不多言,她的警告已经很客气了,希望蒲士诚不要再无事生非。
望着温盏默默地上了楼,蒲士诚心下冷笑。
敢让他当众丢面子,等着瞧!
日暮西沉,倦鸟归林。待到温盏将今日所有的事整理停当,重明楼内已经只剩了她一人了。交付过岚光台的差事,温盏来到前殿。一直等到天彻底黑下来,又请托了好几个人,终于寻到了今日派往岚光台的内侍。
“咱家今日前往岚光台为的是知晓春夜宴当晚,岚光台的损失情况,台正已经和咱家说过了,可是又想起了什么?”
“内臣所言之事并无问题。小女来此,是将今年头几个月所绘三星图册呈交前殿。”
内侍迷茫地望着温盏,好半天后和善地笑了,“姑娘是新来的吧,姑娘定然是弄错了。今日我们这里并没有交代过这件差事。询问上天旨意这样的大事,从前都是陛下亲自召见台正、台丞来见。咱家虽不懂什么星辰地理,但也知单看是看不明白的,何苦做这样的事?”
奇怪的差事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;蒲士诚知晓台正见了前殿的人,便捏造出一桩差事。因为是谎言,所以在被提及时无法对证细节。借着一个唬人的名儿,差事必须做。即使最后知晓真相也不要紧,隔着这么多的人并不容易说清道明。就算说得清又怎样,为了让好事者生事?
好一个钻营算计的行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