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风飒飒，竹偃花径，二三人临水而立。换成其他时候，温盏多半会以为他们和平常一样，不过是繁忙之余略略休息。可今日不同，他们提到了她，有叹息无奈也有惊奇连连，甚至嗔声责怪起来。

“据说是温氏之女，不成想如今竟成了贼，真是辱没门楣。”

“咱们这里虽说不受重视，但那些浑仪、铜表都是精良制造，即使只偷去上面的一二装饰也是相当值钱。何况管着杂事的舍人又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儿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，反正不牵连自己就是了。”

“我看她平日也还不错，不成想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台正虽为人宽和，台丞可是眼中不揉沙子的。她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，一待传扬开来绝不会有好。”

……

隔着修篁竹影，幽径之上的温盏心绪起伏。晨间时分她便发现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她，她只当自己想多了。现在才算知晓原因。

今日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可做，但也正因此，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温盏身上。

对面说话时似有似无的探究、三三两两聚集一处的窃窃私语，待到一起做事时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而那个故意散播谣言的家伙，混在人群中神气活现地窥伺着一切。

天宇澄穆，灯烛烬落。

温盏望着越来越暗的烛火，笔挺地端坐案前，拿起另一盏烛台，点亮即将熄灭的火焰。

“哒哒哒——”

一阵敲门声响起，温盏敛思起身，打开屋门看到来人，礼貌颔首。

朱樱步入屋内，将一包果糕塞给温盏，“我看屋内烛火快熄灭了，还以为没人呢。前些日子一直在太庙，原本以为此次回来可以歇一歇。不想麒麟殿又出了事，都说是仁兽临世，可仁兽怎会做出食人之举？何况既是仁兽，又为何要安排我们这几日前往宫中各处祈福祝祷，甚至连宫外也要如此？”

陛下久病，按照中宫之命，他们这些人先时一直在太庙为陛下祝祷，这倒是合情合理的。但关于麒麟殿的事，不许他们清楚询问具体过程，但必须要做到消解这份灾事。

她理不清其中的重重矛盾，索性不想了。

“对了，我看那新来的蒲生似乎极受欢迎，近些日子但凡见到的人就没有不夸他的。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”

“哪里？”温盏吃了一片果糕，酸酸甜甜，真不错。

朱樱想了想，她这些日子鲜少在岚光台，但也和蒲士诚说过话。

“据说蒲士诚是台丞的同乡，众人攀附巴结他，说些言过其实的话也正常了。至于蒲生本人，你有没有发现，他同人讲话时虽然会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关心体贴，因此听话的人都觉得他不但真诚厚道还聪明伶俐。但俗话说得好，听话听音儿，蒲生之言句句是关心他人，语气却敷衍又自负，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，完全就是话术。”

温盏又吃了一片果糕，说得很平静，“他四处散播谣言，说我趁无人之际，偷了西阁内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朱樱拿着果糕的手抖了抖，不可置信的眼神慢慢转为恍然大悟，怪不得方才和她说话的宫人知道她来找温盏时会欲言欲止。

“你信我吗？”温盏目光澄澈，神色严正。

朱樱点点头，“当然。”

经过阿姊的事，她怎会不信温盏。

“你方才说这几日你可以出宫，那请你在前往国子监的时候，格外留心些。”温盏狡黠一笑。

朱樱怔了怔，随即也笑了，“放心吧，这件事包在我身上，到时让那长舌男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
熏风浓翠，清香绕阶，竹影交错楼影，芳径燕雀啄食，脚步渐近，纷纷展翅飞向檐廊。

“温姑娘一向可好？”蒲士诚言辞中的得意比眼底流露出的还要多，环顾周围景致后，目光重新回落温盏。

温盏神色平静，“蒲生如今是岚光台内人人称赞的对象，我不能等同相比。”

蒲士诚两道横眉朝上蹿了蹿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，“在下不计前嫌同姑娘主动和好，姑娘却言辞锋利，不肯忍让半点，如此性情发展下去，将来恐怕要吃更大的亏了。”

岚光台这种地方都做不到风光体面的话，也太没用了。

“暗示威胁大可不必。我同你近日无仇远日无怨，你初来诬告，随后借名捏造，我仅仅一言警示也不同你计较，而你却变本加厉的造谣污蔑。观你言行，并非是无事生非的疯癫之人。不如直接说说看，你的目的是什么？两全其美总好过无故结怨。”

蒲士诚横眉拧了拧，目光却转出一丝惊奇，颇为遗憾地说道：“温氏不愧是前朝皇室之后，可惜也已经是前朝。”

“这么说，是宿怨旧仇了？”

蒲士诚轻蔑地说道：“姑娘也太好高看自己了，前朝皇族还碍不到我的事。我的确有一个目的需要姑娘帮忙，但这忙需要姑娘老老实实的。姑娘倘若因此对心生怨恨，那我也没法子。我劝姑娘安生些，偷盗或许还能捕风捉影，毕竟东西在不在一查便知。如果男女大防失了分寸，姑娘知道后果。”

蒲士诚大笑着离开了，温盏心上疑云散去一半。

既然不是上一回的九绝香，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
夜阑风静，阴阴烟树掩映临窗几点灯火，茶香袅袅清浮，主客隔案对坐。

“那个蒲士诚可真能撒谎！”朱樱吃了一颗杏脯，又吃了一块椰酥，这才算平复了今日的不满。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他在众人前面说国子学、太学都不过尔尔，实则只是在广文馆中待了几个月，帖经、杂文、时务对策一个都没考过。”

当日蒲士诚在众人面前的说辞本就可疑，今日有了朱樱的佐证，温盏确定了当日之想。

“如此一来他就很难继续在国子监内了。”

朱樱点点头，“蒲士诚入了国子监，初时也好好学了几日，但很快便原形毕露。心肠软的见他终日在自家门前徘徊，真当他是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落魄文士，哪知不过只有表面文章，品性也十分可憎。蒲士诚纠缠到那些人出门都绕着他走。他自知无望，便又去找那些狗眼看人低的。那些家伙，不过都是些仰赖祖荫混日子的主儿，蒲士诚不能供给他们日日吃喝玩乐，很快也就没了下文。左边的歪心思动不了，他便又动了右边的。”

“右边是什么？”

“我听大家说，蒲士诚是台丞的同乡。台丞是京师人士，族中多居于封畿。我正好在宫外，因此顺着这条线索打听了一番。”

“你还查了蒲士诚的乡里？“温盏惊喜之下十分感谢地说道：“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
“哪里，”朱樱爽快一笑，继续说道：“蒲士诚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了，又难舍眼前功业。这便想求台丞提携一二。但他很清楚，台丞是个一丝不苟、说一不二的人。他又打听到少丞，少丞得知蒲士诚是台丞的同乡，自身又即将告老还乡，也就应允了。蒲士诚这便再由少丞引荐给台丞，看在少丞和同乡的双重情面上，台丞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蒲士诚。”

“好一个蒲生，别人一鱼多吃，他一鱼反复吃。有这份聪明，用在正途上岂不更好？”

朱樱被温盏的话逗笑了，“正途辛劳，很多年才能出一点成绩，这还得看有没有时运。哪里有邪门歪道来得又快又便利？！”

“可是邪门歪道有倾覆之危啊。”

“蒲士诚才不觉得的呢。他原名叫蒲诚，蒲士诚是他的同族，因体弱多病不能继续读书，这才让他得了便宜。”

“此事如果牵涉出来，这位同族岂不是要有代他受过的可能？”

蒲士诚竟然比自己所知晓的还要“能干”，温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。

“此言不错，因此必须要做点什么。否则他今日能害你，明日就能为了一己私利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

夜风入帘栊，茶瓯浮香，清气缭绕似云。温盏浅啜一口，对朱樱淡淡一笑。

“我有个主意，不知你可愿帮忙？”

“自然是愿意的，只是不知你如何谢我啊？”朱樱玩笑着吃了一颗榛果。

温盏将一串手链拿了出来，“这是我自己编的，你如果喜欢便拿去戴着玩好了。”

手链用贝珠串成雪花样式，佐以青晶石相配。莹莹灯烛下，精巧的雪花犹如纷扬在靛蓝天幕之下，煞是好看。

“呀！你竟然还会这个，”朱樱又是惊讶又是激动，面上显出几分歉意，歉意中又带着不舍，“我其实只是说着玩的，不成想你当了真……不过，这个手链真是又特别又好看。”

温盏笑了，由衷地说道：“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，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关照，也谢你不辞幸苦地帮忙。”

朱樱不敢置信地望着温盏，“这么说，是巧合啦？”

温盏真诚地点了点头，朱樱心中的一点歉意消解。

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高楼歌声飘邈，宫柳浓荫低垂。午后日光下，笺上一行字迹清晰可见。

岚光台外有物相赠，请君务必一会。

蒲士诚眼光波动，这些日子他风头正劲，有人想趁机收买或者商谈些什么太正常不过，恰好又赶在自己得空之际，估计也是算好的。

这么想着，案上的卷册被蒲士诚胡乱推到一边，整了整衣冠，满心得意地出门了。

岚光台外有一片浓荫，循着小路，蒲士诚移步林间小径，瞧见前方楮树旁有一道人影，四下看了看，朝前而去。不想低头看路抬头走路的一瞬，楮树旁的人便找不到了。

担心高声引来巡逻的卫士，蒲士诚只得压低声音询问，“给我送东西的那位，你还在吗？”

“在，当然在，等你好半天了。”温盏从一旁廊柱后闪身而出。

蒲士诚神色立变，负手冷嘲，“温姑娘好大的胆子，竟敢避开众人与男子私会。我如果将姑娘所为告知其他人，姑娘恐明日就要被宫规处置了。”

“所以呢？”

温盏被识破后仍能面不改色，蒲士诚属实有些惊讶，但更多的还是蔑视，“所以呢？难不成姑娘是想通了，决定收买在下？姑娘如果真的拿出在下喜欢的，在下也不是不能放过姑娘。”

“蒲士诚，你的确很聪明。”温盏衷心一言。

蒲士诚十分受用，不想还未笑出，耳边忽有劲风呼啸而过，“咚——”的一声，一股巨痛自肩甲传递全身，整个人被打翻在了树丛中。

“哎……哎哟……呦……”蒲士诚扶着又痛又麻的半边身体，艰难地从树丛中爬了出来，又是惊又是气又是疼，五官几乎扭在了一起，“温盏，你疯了吗？你竟敢打我？！”

温盏笑笑，祖母身边一位老嬷嬷是猎户出身，自小跟着父亲在山中打猎。早年战乱时全家投奔到祖母身边。那嬷嬷曾经别说打狼，便是熊也打的。她教给自己不少技巧招式，对付区区一个蒲士诚，实在太容易不过。

“温姑娘，你力气原来这么大！这般重的木锤竟然挥得起来？！”

蒲士诚这才发现附近还有一人，本想抬起手臂指着骂，奈何半边身体疼得厉害，另外半边又需要支撑着身体站稳，心下偏气不过，只得满眼恨意地瞪着将自己围起来的两人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原来早有预谋！我如果没猜错的话，方才楮树下的人影就是你，对不对？”

朱樱点点头，上下打量着摇摇欲坠的蒲士诚，“没错，就是我，负责吸引你过来，你不服气呀？”

蒲士诚翻了个白眼，冲着温盏嚷了起来，“而你呢，趁我不备出手伤人！温盏我告诉你，你做出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，明日台丞他们从郊外的观星楼回来，我就告诉他。不，我要直接告诉台正，台正！”

温盏笑了，“蒲士诚，你不是很厉害嘛，原来你的本事就只有告状啊。”

蒲士诚冷笑一声，“只要能达到目的，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。我不仅要告状，还会拿着今日你们给我的信，到时候让你们人赃俱获！”

温盏和朱樱对视一眼，笑出了声。

“蒲士诚，你将信拿出来是会引起众人侧目猜测的，你不怕原形败露？”

蒲士诚眼神变了变，朱樱之言不无道理。但他有一整日的时间，难道还想不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对策？

“蒲士诚，如果你明日当众告诉所有人，你先时说的话都是造谣污蔑，我便放过你。”

蒲士诚蔑然一笑，“温盏，你真当你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能吓到我吗？如今你打了我，你便失礼在先。你的行径一旦被人知晓，你觉得你会有好结果嘛？”

最后的机会已经给过了，蒲士诚敬酒不吃吃罚酒，温盏不再客气，“好一张刁嘴，乱传闲话说是非，打死也活该。”

“乓——”的一声，蒲士诚只觉另外半边身体瞬间巨痛钻心，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，两眼一翻，昏死过去。

“我们把他拖到那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哗啦——”

蒲士诚被冷水激起，晃了晃脸上的水泽。才刚睁眼，“啊！”的一声叫了出来，“拿掉，快拿掉！”

蒲士诚使劲用力一甩，脸上的毒蜘蛛没有如愿掉落，挨过打的身体因为猛然间的过度用力，疼得险些哭出来。

“其实我们也不太确定你究竟怕不怕蜘蛛，不过咬一口注入毒素的话，你的脸和身体说不定就烂掉了。”

蒲士诚经过一遭打又接一通吓，再听到这番话，先时的狂妄早已不再。惊恐地斜眼盯着不知要移动到哪里的蜘蛛，放软语气，“你先将这东西拿掉，我们好说好量。”

温盏朝朱樱笑笑，朱樱上手拿掉蜘蛛。蒲士诚眼看着朱樱将蜘蛛像珠子一样来回抛着玩，心中七上八下。

“现在决定认错了吗？”

蒲士诚垂拉下脸，不情不愿道：“你如此欺人，也解气了，我不告诉台丞和台正就是。日后也不会再找你麻……再同你计较。”

“现在已经不是方才，就算是方才，你这番说辞也是决计不行的……”

“那你还要我怎样？”不等温盏说完，蒲士诚满面怒气地吼了出来，用力挣了挣捆缚在身的麻绳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
从来都是他把别人踩在脚下，何时受过这般折辱？

“你将你的谎话和谤讥写出来，再将对我的歉意也写出来，我觉得满意后你便抄写六十四份，明日一早我们替你交到岚光台所有人的手上。至于台正和台丞那里，我暂时放你一马，如何？”

蒲士诚张了张嘴，气红了眼，“温盏，你做梦！”

他费劲心力让众人臣服于他，经温盏这样胡闹，岂非功亏一篑。

“蒲士诚，真名蒲诚，冒同族之名入国子监广文馆，荒废学业、一心攀附而不得，被众人所弃，不得不另寻出路。挖空心思，施展伎俩来到岚光台。”

蒲士诚眼中闪过一丝惊色，故作不以为然，“你知道又如何，你拿得出证据吗？”

“我拿不拿得出证据，要看是能不能按我说的做。”

蒲士诚想要再问，温盏率先再言。

“你知少丞即将离任，便生出取代之心。但你初来乍到没有根基，这便又将你在国子监中那一套施展出来，但这并不够。春夜宴妖兽作祟误闯岚光台，你利用此事诬告诽谤，既可以在众人面前立功还能获得威望，为你能顺利成为少丞铺路。”

蒲士诚愣住，难以相信地看着温盏。

他的心思从不示人，温盏如何得知？

温盏笑了，“其实那天谁在云烟楼人并不要紧。重要的是，是否可以被你利用，好向众人立威，为你不可告人的目的铺路。你习惯以自己的视角揣测旁人，自认为我不敢相争。不想我并非如你所想，因此你就变本加厉。可惜终究是贪心太过又急功近利，有了今日下场。”

蒲士诚一脸落败，不甘心地说道：“我想上进有什么错，都似你们这般混吃等死吗？”

朱樱忍住将毒蜘蛛扔到蒲士诚脸上的冲动，“蒲士诚，谁混吃等死了？！你不要混淆视听，自欺欺人。上进靠的是自己，似你这般为一己私利把无辜之人当成踩脚石不叫上进。废话少说赶紧写，否则真的闹出来，最终吃亏的还是你！”

蒲士诚眼中剧烈变幻着，双手不自觉地抠入泥土中。

温盏知晓他不少事，倘若真闹到鱼死网破，确实如朱樱所言，吃亏的还是他。

“写便写罢，只是从此以后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“再好不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