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之路,刻不容缓。
三人不敢半分耽搁,趁着夜色最浓稠的时刻,悄无声息离开了风门镇。
不走通衢大道,由王胖领路,穿行镇子外围崎岖盘旋的山间小径,躲开一切有可能埋伏眼线的关卡。
等到天光破晓,三人已经出现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国道搭车点,那座危机四伏的小镇,被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往后数日,辗转长途大巴、绿皮火车,一路向南,满身风尘。
他们刻意隐匿行迹,频繁更换交通工具,途经大城市便故意绕路兜圈,竭尽所能,要彻底甩脱黑棺组织尾随而来的追踪。
一周之后,裹挟咸腥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。
他们终于踏足此行终点——南海沿岸,望涯港。
望涯和西北内陆判若两番天地。
空气粘稠潮湿,仿佛伸手便能拧出水。道旁榕树、椰子树投下斑驳浓荫,楼宇处处透着南洋独有的风貌。街上行人肤色偏深,口音腔调奇异,处处都在提醒,他们已经踏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水土。
三人寻了一间毫不起眼的临海家庭旅馆落脚。
陈九立在窗前,远眺茫茫南海。落日铺洒海面,翻涌一片金红波光。
他从贴身衣袋取出一枚九幽龙符,掌心那股温润的共鸣,比在内陆时清晰数倍。符身幽蓝光华,好似和远处潮起潮落同频震颤,隐隐指向海面之下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陈九低声开口,语气沉甸甸,“归墟之眼,就在这片大海之中。”
分工即刻敲定。
王胖动用自己三教九流皆能搭话的本事,扎进码头鱼市,打探出海门路。
林砚奔赴市图书馆地方志阅览室,要从泛黄故纸堆里挖出这片海域埋藏的旧事。
傍晚时分,林砚最先带回线索。她神色复杂,既有寻到线索的亢奋,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“我翻遍望涯地方志与民间传说汇编。”她把一本泛黄影印古籍摊在桌面,指尖点向其中一页,“这片海域的记载,满是矛盾与恐惧。古时本地渔民称这里为龙王之眼,传说是海神居所。多数时日海面风平浪静,渔获丰厚,视作神明馈赠。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神色肃然。
“几乎所有古籍全都记下一桩凶异:每隔数十年,特定时日,海面会凭空生成巨型漩涡,当地人叫‘开眼’。漩涡吸力吞噬一切过往舟船,但凡卷入,无一生还。官方卷宗记录,最近一次开眼,距今六十余年,一支小型勘探船队在此彻底失踪,连半片船骸都没有寻获。”
“周期性显现的空间入口。”陈九低声喃喃。
祖父留下的遗言,与地方志记载互相印证,一条逻辑链条,渐渐清晰成型。
所谓“九幽之下”,未必是地底深渊,而是要借归墟之眼,方能抵达的另一重空间。
二人正凝神思索,房门被推开,王胖哼着跑调的渔家小调走了进来。
一屁股落坐在椅子,仰头灌下一大杯凉茶,抹掉额角滚烫汗珠。
“嘿,这海边上,邪门传闻真不少。我找了个老船工,大伙都叫他定海针,海上漂了快五十年。陪他喝了二两烧酒,总算撬开他的嘴。”
王胖压低声音,神情带上几分诡秘。
“老头说,近海最近时常起怪雾,浓得离谱,大白天闯进去伸手不见五指。几艘仗着雷达先进的渔船,想钻进去碰运气捞大鱼,结果尽数迷失航向,在雾里打转大半天才侥幸驶出。出来之后,船上罗盘、全部电子仪器直接全部报废。更邪门的,不止一个渔民亲眼,浓雾里面见过一艘不属于现世的大船。”
“什么船?”陈九骤然抬眼追问。
“一艘古式三桅帆船。”王胖一字一顿,“船体庞大,通体墨黑,船帆破烂朽坏,像是刚从海底淤泥里捞出来。最吓人的,它航行没有半点风浪声响,悄无声息自浓雾飘出,又悄无声息消散在雾中。本地人叫它鬼船,都说是被龙王之眼吞掉的船只化作怨魂,撞见便是大凶之兆。”
鬼船!
陈九心头猛地一跳,这两个字如同惊雷,劈开脑中层层迷雾。
祖父遗言“九幽之下”、古籍所载归墟之眼、渔民口耳相传的鬼船,三件事在他脑海串联到一处。
一个大胆推论缓缓成型:归墟之眼不是固定海下坐标,而是周期性开启的空间裂隙,巨型漩涡便是入口本身。
那艘来去无踪的鬼船,未必是亡魂幻影,极有可能,是进入归墟的信号信标,甚至是唯一引路舟楫。
夜深人静,窗外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堤岸,节奏绵长。
陈九把自己关在客房,取出七枚九幽龙符,整齐铺在地毯之上。
昆仑神宫一战过后,龙符洗尽杀伐戾气,温润触感让人心中稍安。
他凝视七枚符牌,心底生出一个念头。
北斗七星,自古便是航海堪舆的定盘根基。既然龙符和大地地脉紧紧相连,它们的排布,会不会也遵从天地星象的道理?
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,小心翼翼将七枚龙符,按照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的北斗方位,一一归位摆开。
当最后一块龙符落定的刹那,奇异异变骤然发生。
七枚符牌似被无形力量唤醒,内部幽蓝微光同步亮起。光芒不算炽烈,却稳定纯粹。
彼此不再孤立,交织构筑成一方完整能量力场。
七道纤细微光自符面向上升腾,在半空交汇缠绕,缓缓勾勒,凭空投射出一枚巴掌大小、悬浮虚空的立体光影模型。
光影无比真切,正是一艘古帆船的构造图。
陈九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这片光凝成的虚影。
三根高耸桅杆,船体古朴流畅,正是王胖转述的那艘三桅鬼船模样。
更叫他心跳加速的是,这幅立体模型并非静止。船体一层层向内拆解,甲板、货舱、船长室、水手舱,内部构架一一展露,分毫毕现。
光影推演至最底层压舱水舱之时,画面猛地一顿。
一处看着平平无奇的舱壁之上,一枚红色光点骤然闪烁,虚线缓缓描出一道隐蔽轮廓。
那是一处精心伪装,外人极难发觉的暗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