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记结结实实的军棍,将兵部侍郎秦骁暂时钉在了府邸的卧榻之上。
与言有志那等硬骨头不同,秦骁虽出身将门,武艺不俗,但多年身处中枢,案牍劳形,身体终究不比常年摸爬滚打的基层军官耐打。这三十棍又是奉了老将军“加大力度”的严令,行刑士兵不敢怠慢,几乎是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。此刻,他身后自是皮开肉绽,一片狼藉,肿痛灼热之感深入骨髓,莫说下地行走,便是稍稍挪动身体,都牵扯得他冷汗涔涔,倒吸凉气。
他被安置在府中最为安静的后院厢房,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光线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金疮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。秦骁只能俯卧在榻,意识在剧痛的冲刷下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。
第一位不速之客,不出意料,是他家老爷子秦莽。
老将军进来时,脚步声刻意放重了些,似乎是想惊醒可能睡着的儿子。他走到榻边,垂眼看了看秦骁那即便覆着薄被也能看出轮廓不平、隐隐渗出血色的伤处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粗豪模样。
“哼,还活着?”秦莽开口,依旧是那气死人的调调。
秦骁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欠奉,只能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“活该!”秦莽骂了一句,在一旁的椅子上大刀金马地坐下,“让你平日里疏于管教,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龌龊事!这次算是给你长个记性!别以为当了侍郎就万事大吉,底下人糊弄你的法子多着呢!”
秦骁闷声道:“儿子……知错了。”
“知错有个屁用!得改!”秦莽顿了顿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,“案子办得还行,没丢老子的人。言若海那边,算是勉强交代过去了。宫里……似乎也没什么动静。”
他这话像是在宽慰,又像是在陈述事实。秦骁心里明白,老爷子虽然打得狠,但终究是护着他的。这三十军棍,看似是惩罚,实则也是在堵悠悠众口,尤其是在言若海和李文昶面前,表明了秦家不徇私的态度,将他“监管不力”的过错就此揭过。
“让父亲……费心了。”秦骁低声道。
“费个屁心!”秦莽挥挥手,像是要赶走什么不自在的情绪,“老子是怕你被人揪住小辫子,连累秦家名声!好好养着吧,别真打废了,兵部一堆烂摊子还等着你去收拾!”
说完,他站起身,似乎不想再多待,转身就走,只是在出门前,脚步顿了顿,背对着秦骁,声音低沉地丢下一句:“药……用的是最好的。疼也得忍着。”
秦骁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老爷子的关心,永远是这么别别扭扭,却又沉甸甸的。
第二位来访者,颇有些出乎秦骁的意料——是皇太孙萧玦。
萧玦是悄悄来的,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。他站在榻前,看着趴在床上、脸色苍白、精神萎靡的秦骁,小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不安。
“秦侍郎……您……您还好吗?”萧玦的声音怯怯的。
秦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劳殿下挂心,臣无大碍,将养些时日便好。”
“都怪我……”萧玦低下头,绞着手指,“若不是因为我总去武场,招惹是非,言壮士也不会被陷害,您……您也不会受此牵连,挨这军棍……”
秦骁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微软。这孩子,经历了一番磨难,倒是学会了自省和体谅他人。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秦骁温声道,尽管因为疼痛,声音有些沙哑,“军营生乱,是臣监管不力之过,与殿下何干?殿下关心袍泽,是其仁心;欲明辨是非,是其睿智。此事错在那些心怀叵测之人,殿下切勿过于自责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萧玦依旧紧锁的眉头,又道:“经此一事,殿下当更明白,居高位者,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,易招是非。但也正因如此,更需持身以正,明察秋毫。殿下能从中看到责任,而非仅仅委屈,已是进步良多。”
萧玦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谢侍郎教诲,孤……记住了。”
萧玦没有久留,留下几句关切和些许宫中带来的上好药材,便悄然离去。他的到来,像一阵微风,吹散了秦骁心中些许因伤痛和憋闷带来的阴霾。
然而,这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。秦骁养伤期间,兵部的公务并未停滞,反而因为主官缺席,一些积压的事务和需要决断的公文,如同雪片般被送到了他的病榻前。他只能强打着精神,趴在榻上,由书吏念诵,他口述批复。往往是处理不了几件,便因精力不济和身后剧痛而不得不中断,效率极其低下。
更让他心烦的是,各方势力的试探和博弈并未因他受伤而停止。言有志冤案虽了,但由此引发的军营派系清洗、人员调动,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更深层次的朝堂角力,都需要他运筹帷幄。他躺在病榻上,大脑却不得不高速运转,分析着每一条信息,权衡着每一个决定。
期间,李文昶也假惺惺地派人送来了一份“慰问”礼,附上的帖子言辞倒是客气,但字里行间那股子隔岸观火、甚至隐隐透着“你也有今天”的意味,让秦骁看了只想冷笑。
伤筋动骨一百天,何况是这等重伤。秦骁知道,自己至少需要月余才能勉强恢复办公。但这一个月,朝堂与军营的风云变幻,又会走向何方?他这位暂时离场的兵部侍郎,手中的权柄是否会因此而被侵蚀?皇帝的态度,父亲的期望,太孙的成长,言有志的未来……千头万绪,如同无形的丝线,缠绕着他,让他在病榻之上,亦不得安宁。
他艰难地侧过头,看着窗外被窗帘缝隙分割成细条的阳光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。这三十军棍,打掉的不仅是他屁股上的皮肉,似乎也打醒了他某种安于现状的惰性。
必须尽快好起来。
必须重新掌握主动。
这盘棋,才刚刚到中局,远未到可以躺下休息的时候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那浓郁的药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铁血的决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