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从政令督办司回来,天快黑了。夕阳照进书房,铜盆里映着斜斜的影子。他坐在桌前,左手压着一封没拆的军报,右手正在看一份屯田的折子。墨刚写完,门外有人走过来。
亲信低头进来,小声说:“三个县衙出事了。鲖阳、上蔡、新息,两天都没送来平安帖。”
陈玄笔尖顿了一下,纸上留下一个黑点。
“昨天才通的消息,今天就断了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亲信答,“驿道没人拦,兵也查过。三地都说‘已经发了’,但我们没收到。”
陈玄放下笔,抽出那封军报,还是不拆。他摸了摸封口,发现火漆印被人重新按过。
“城里有什么动静?”
“有人传话,说您要夺田充公,老少不留。还有人说,颍川以南有乡绅招人练兵,晚上烧火打铁,防官军收地。”
陈玄看着桌上的地图,南边几个被红圈标出的县城,正是断消息的地方。他把军报放到灯下,背面有一行小字:伏牛山口,车队失踪。
“原话记下来了吗?”
“记了。七个人说的,地方不同,但话一样。茶棚听过,挑夫带回来,最远传到汝南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说的。”陈玄冷笑,“是到处都在传。这才是谣言。”
亲信停了停:“要不要抓几个?杀鸡儆猴。”
“不。”陈玄摇头,“现在抓人,等于承认这话是真的。他们就想让我发火出兵,逼百姓站队。现在只是嘴上说说,还没动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南方有山,有小路通进林子。他手指划过伏牛山口,停下。
“你去查三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,粮道。鲖阳仓前天出了八百石粮,走水路去许昌。查沿途五个仓库的记录,看实际收到多少。账对不上,就有问题。”
“第二,铁器。最近一个月,冶炼坊买铁多了三成。查每一笔去哪了。谁买的,运到哪里,不能漏。”
“第三,乡老文书。昨天该送减税名单上来,到现在没到。查是怎么传的,如果被拦,找出在哪一环断的。只查,不动手。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亲信点头走了。
夜深了。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拉长,横过台阶。陈玄一个人坐在堂前,终于拆开那封军报。
看完后,他面无表情,把纸凑到灯上烧了,灰落在地上。
他走到院中,站在树下抬头看天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泥土味。树叶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另一个亲信快步进来,低声说:“查铁器那边有情况。城西李家坊昨晚买了三百斤熟铁,说是修犁。可今早有人看见,两辆板车往南出城,车上盖草席,分量不对。”
“粮道呢?”
“八百石粮,沿途五仓只收到四百二十石。少了一半多。”
“文书呢?”
“新息县乡老联名写的减税书,本该昨天送到。送的人说,三天前就被拦在鲖阳城外,不让进。”
陈玄听了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都不是巧合。”他说。
“大人,要派兵吗?”
“派什么兵?”他反问,“让他们继续传。让那些乡绅以为我们不知道。让他们招更多人,囤更多铁,把窝扎得更深。”
亲信皱眉:“等他们成势?”
“不是等他们成势。”陈玄嘴角一冷,“是等他们自己露出来。”
他转身回屋,脚步很稳。
“你去通知三条线的人,继续查。我要知道每斤铁去了哪,每石粮少了谁,每句话是谁说的。记下来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政令督办司明天辰时正式开始办事。李通、赵元、陈默,按名单上岗。今天的事,不准告诉他们半个字。这不是督办司的事,是暗线在查。分清楚。”
亲信走了。
陈玄回到桌前,吹灭两盏灯,留一盏。他翻开一本空白册子,提笔写下第一条:
“鲖阳王氏,囤铁,断报,阻文书,散谣言。可能是主谋之一。”
停了停,又加一句:
“活动范围:伏牛山以北,滍水以南。最近有外来的车马聚集。”
他合上册子,放进枕头下面。
窗外,星光被云遮住。远处一声狗叫,很快没了。
陈玄脱下盔甲,只穿单衣坐在床边。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匕,刀身不亮,很薄。他用布慢慢擦,动作很稳。
外面守夜的士兵走过两次。他没睡。
天快亮时,亲信又来了,声音更轻:“南边有新消息。伏牛山脚一个猎户说,昨夜三更末,听到山里有喊声,像在练兵。还有人闻到硫磺味。”
陈玄擦刀的手停了。
“几点?”
“三更末,快四更的时候。”
他点点头,把匕首插回靴子。
“继续盯。不用靠近,只记动静。什么时候点火,什么时候灭,有没有马叫,人声多少。每天报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告诉斥候,看到人不要打,立刻撤。活着回来最重要。”
亲信走了。
陈玄站起来,推开窗。风吹进来,有点湿。
他知道,山里已经有人在磨刀。
他也知道,在刀出鞘之前,没人说得清谁是猎人,谁是猎物。
他转身拿过外袍穿上,系好腰带。
今天,政令督办司要挂牌。
他得去露个脸。
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