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亮，照在宫门的铜钉上。陈玄走出金殿，身后没人跟着。大臣们都低着头走了，谁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。他没坐轿子，也没骑马，只对亲卫说：“备车，去城外。”
车子走在青石路上，一路往南。街上人越来越少，房子也变得破旧。田地荒着，几个孩子蹲在沟边玩泥巴。看到兵车来了，吓得拔腿就跑。副将小声说：“最近流言多，百姓怕当官的。”
陈玄没说话，只是掀开车帘往外看。集市那边冷冷清清，布招牌垂着，摊位空了一半。风吹起尘土，在地上打转。
车停在村口。陈玄下车，身上还穿着轻甲，腰上挂着长枪，但手没碰它。亲随想上前开路，他抬手拦住了。
“别敲锣。”他说，“我要他们看见我，不是躲我。”
他走路过去，脚步稳。路边有个老农拄着锄头站着，远远看着他。有人认出他铠甲上的“玄”字，低声传话。一户户人家开始关门关窗。
陈玄走到集市口，站住。这里本来是三个县的人来赶集的地方，现在只剩几堆柴草和一只翻倒的木桶。
他让人搬来一张矮木台，刚到膝盖高。他踩上去，站在中间，声音不大，也不凶，说：“我是陈玄。今天不发命令，不查户口，就想听你们说一句真心话。”
没人开口。
风卷着一张破纸吹远了。屋檐下蹲着几个男人，互相使眼色。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躲在门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陈玄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，是《免役三年令》，昨天他亲手签的。纸角都磨毛了。他一字一句念出来，声音平平的，不快也不慢。
“十六岁到六十岁的男丁，三年内不征一人当兵。”他念完，把文书交给手下，“贴到告示栏。”
手下快步走过去，把纸钉在柱子上。墨迹还没干，字看得清楚。
人群动了一下。
陈玄又从包里拿出干粮袋，撕开一角，抓了几块饼，走下木台，蹲在几个孩子面前。孩子往后缩，他不动，把手伸过去，问：“吃吗？”
最小的那个摇头。旁边大点的男孩小声说：“爹说官给的东西不能拿。”
陈玄点头。“你爹说得对。”他把饼放在地上，“我不逼你吃。但我问你——你爹怕当兵吗？”
男孩犹豫一下，点点头。
“我也怕。”陈玄说，“怕打仗打到没人种地，怕孩子长大见不到爹。所以我下令，三年不征兵。地要有人种，家要有人守，孩子得长大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看四周。“你们听说‘减税是假，征丁是真’，是不是？还说我要抢田？”
终于有个老农开口：“昨天还在砍人头，今天就来施恩，谁能信？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人点头。
陈玄没生气，也没解释。他右手握住腰上的长枪，慢慢抽出一点。寒光一闪，大家下意识后退。但他没指向谁，而是用枪尖挑起左臂的铠甲扣子。金属松开，铠甲滑下，露出里面的粗布衣裳。衣服旧了，袖口还有补丁。
“我穿这身银甲，不是为了享福。”他说，“是为了护你们的门。如果我骗人，这枪不会认我，你们更不会信我。”
他放下枪，重新扣好铠甲。“我不靠杀人立威。我要的是太平。谁家没有儿子？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？”
说完，他转身下令：“打开仓库存粮，放五百石旧米，先给孤寡老人和病人。里正登记名字，公示三天。谁敢贪污，按欺民罪办。”
命令一下，两个军吏跑去粮仓。不到一会儿，运粮车到了集市。麻袋打开，米有点黄，但干净，没霉。
里正带着人开始登记名字。
有人上前抓了把米搓了搓。“是真的……不是新米，可还能吃。”
围观的人慢慢靠近。一个拄拐的老头走上来，声音发抖：“将军肯来，是我们的福气？”
陈玄伸手扶住他胳膊。“您该问我，我配不配得上这份福。”
老人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了光。他慢慢弯腰行礼，动作慢，但很认真。
陈玄也弯腰回礼。
这时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，接过名册看。她指着自己家的名字，确认没错，笑了。笑声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集市里很清楚。
接着，有人支起了摊子。卖菜的、卖碗的、修鞋的，一个个开门做生意。几户人家冒起了炊烟，饭香飘出来。
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在粮袋旁，偷偷看米堆。陈玄从地上捡起一块饼，递过去。这次，孩子接了。
陈玄站在集市中间，看着人一点点多起来。没人欢呼，没人下跪，只有平常的声音回来了：叫卖声、讲价声、锅铲响。这才是他想要的太平。
太阳偏西了，风也停了。
亲卫小声说：“主帅，该回城了。”
陈玄最后看了一眼告示栏。那张黄纸还在，边上已经有人用炭笔写下自家能少交多少税。他转身，走向马车。
车刚走，一个老农追上来，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豆角，塞进车窗。
“没别的意思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我们信了。”
陈玄接过，放在腿上。
车子出了村口，他回头看。集市亮起了灯，有几家人正在吃饭。孩子坐在门槛上啃饼，妈妈笑着给他擦嘴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把豆角，绿油油的。
“回城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