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直身子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休息区的后门。
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,地面很亮,像能照出人影。前面就是主会场,两扇金属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钢琴声,是一首老歌,听起来有点熟悉。节奏不快,却让人心里发紧。
周逸凡跟在她后面,脚步很轻,没有声音。但姜晚晴知道他在。刚才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,像被电了一下,到现在还有点麻。
“走吗?”他问,声音不大,刚好她能听见。
“不然呢?”她没回头,往前走,“都到门口了,还能回去吃泡面?”
他笑了,没接话,抬手想去摸耳钉,又停住,改成扯袖扣。左手转了一圈,又一圈,金属扣在手指上磨出了红印。
他们走过通道,安保人员点头放行。座位在左边第三排,靠前但不在正中间,看得清舞台,也容易被镜头拍到,但不会一开场就被盯着。
姜晚晴坐下前看了看周围。左边是两对老演员夫妻,正在小声聊天;右边是一对年轻明星情侣,女生在补口红,男生在看手机。前几排坐着几个像导演的人,有说有笑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她低头整理裙摆,把脚上的帆布鞋往椅子底下收了收。这双鞋是她自己改的,加了软垫,缝了防滑条,表面喷成灰色,远看像普通低跟鞋。穿着舒服,可坐久了脚踝会酸。
周逸凡坐在她右边,解开西装扣子,坐得笔直,姿势标准得像模板。他看了眼节目单,翻页很慢,像是认真在看,其实眼角一直瞄着评委席。
主持人上台了,穿一身亮片西装,笑容很亮。他开始说话,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。
“欢迎来到第十九届华语影视盛典!今晚,我们将共同见证荣耀诞生——”
掌声响起,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很多次。
姜晚晴也鼓掌,拍了三下就停了。她借着抬手的动作,偷偷看向评委席。
三个评委。
左边是个姓陈的制片人,去年还说“年轻演员要有灵气”,可今天念到周逸凡名字时,笔尖顿了一下,墨水晕开,像个黑点。
中间是位女导演,常上综艺讲“创作自由”,现在却低着头,手指在平板上滑动,时不时抬头看他们这边。
右边是最年轻的评委,刚从国外回来,据说喜欢“真实表演”。但从他们进场到现在,他已经看了他们五次,每次几秒,时间很准。
姜晚晴收回目光,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注意,五次就是盯上了。
她没表现出来,只是右手悄悄摸了下耳垂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藏不住。
周逸凡察觉到了。他没看她,低头喝了口水,然后用左手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这是他们的暗号:你发现什么了?
她微微点头,没说话。
他明白了。
全场灯光突然变暗,只剩舞台中央一束光。主持人宣布典礼开始,音乐换成庄重的主题曲,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。
姜晚晴也站起来,裙子垂地,帆布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掌声持续了快一分钟。
大家准备坐下时,她眼角一动。
三位评委,都没动。
别人鼓掌,他们不动;别人坐下,他们还在看。
不是看舞台,是看她和周逸凡。
她右手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周逸凡感觉到,轻轻碰了下她手腕。她摇头,动作很小。
没事。
她慢慢坐下,表情平静,脸上还带着笑,像是在跟旁边的老戏骨打招呼。等对方转头,她才低声对周逸凡说:“三个人,左中右,都在看我们。”
“看了多久?”他问,眼睛没抬,继续翻节目单。
“最长八秒,最短三秒,每隔四十秒左右看一次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像打卡。”
周逸凡转袖扣的手慢了下来。
“别转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再转袖扣要掉了。”
他手一僵,换右手去扶眼镜——可他根本没戴眼镜。
“装过头了。”她嘴角微扬,“你现在像在演‘我很认真看节目单’。”
他低声说:“那你呢?耳垂都快捏红了。”
“我在练定力。”她眼皮都不眨,“你专心点,万一叫到我们名字,别傻坐着。”
说完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周围人还在笑闹。右边那对情侣,女生补妆,男生给她剥橘子;前排一个导演说了个笑话,大家哄笑。
但他们这一块,安静得像被静音了。
空气都沉。
姜晚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温正好,她喝得很慢,分三次咽完。她数着心跳,也在数时间。
从进来到现在,十二分钟。
三位评委看了他们九次。
平均一分二十秒一次。
这不是偶然。
也不是讨厌。
这是在确认——确认他们在不在,确认他们在做什么,有没有反常。
像在等信号。
她放下杯子,指尖在杯壁留下一道湿痕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大屏幕。
正在播放年度回顾短片,是过去一年热门剧集的剪辑。画面流畅,音乐激昂,明星笑脸不断闪过。
一切正常。
但她总觉得不对。
她眯起眼,终于发现了。
短片里有三部他们参与过的项目。
一部是《城中村》公益短片,只播了四秒。
一部是《白夜桥》预告片,本该出现在“最受期待”环节,却不见了。
还有一部是他们一起上的综艺《搭档》,剪进去的全是吵架片段。
别的嘉宾都是高光时刻,他们却是冲突场面。
她没说话,右手轻轻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做了个只有周逸凡看得懂的手势:有人动手脚。
他看了一眼,点头。
然后他笑了笑,掏出手机假装自拍,其实是偷偷拍了评委席一张照片。没开闪光灯,动作很快,像挠痒。
拍完锁屏,低声说:“留个证据。万一待会儿屏幕黑了,我也能说‘我刚刚好像看见什么’。”
“你越来越机灵了。”她挑眉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他耸肩,“当初谁在综艺上说一句‘这个剪辑有点意思’,导演组连夜改稿?”
“那是职业敏感。”她纠正,“现在是求生本能。”
正说着,音乐突然变响。
主持人走上台,手里拿着信封。
“接下来,揭晓今晚第一个奖项——最佳新人导演!”
掌声爆发。
姜晚晴松了口气。不是他们。
可就在所有人看向舞台时,她余光一扫,看到中间那位女导演评委低头看手机,屏幕亮着,是一条新消息。
她看了一眼,抬头,目光直直看向姜晚晴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然后移开。
姜晚晴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右手又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周逸凡察觉到,轻轻碰她手腕。
她摇头,动作极小。
没事。
只是风来了。
还没下雨。
但乌云已经压下来了。
她抬头看舞台。灯光亮,音乐响,掌声不断。一切都很好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马上就要发生。
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,稳稳的。右手放在膝盖,一动不动。
左手转了转笔——等等,她没带笔。
她低头一看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支黑色签字笔,是刚才拿水杯时顺出来的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习惯真难改。她把笔夹回耳边,坐正身体。
台上,获奖者开始讲话。
她听着,点头,鼓掌。
像个普通观众。
只有周逸凡知道,她的眼睛,一直没离开过评委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