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燃是被一阵翻页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全亮,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暗蓝色的。他侧过头往桌边看——陆小禾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三四本书,全是阵法图谱。沈燃没见过其中两本,封皮是暗红色的,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太清。陆小禾的右手握着一截炭条,在一张废纸上画着什么,画几笔就停下,抬头看一眼图谱,然后又低头继续画。
沈燃躺着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他看到陆小禾的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是在重复着念什么东西。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,一下接一下,像是在重复画同一个图案。
"几时了?"
陆小禾的笔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"天还没全亮。你继续睡。"
沈燃坐起来。右臂的微光已经暗下去了,细线还在,但比昨天多了些弹性,像是被那层白光撑开了一点点。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陆小禾正在画的图——一张阵法的基础结构图,六个节点,每两个节点之间连着一条弧线,弧线的角度被反复涂改了好几次,纸面上留下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炭痕。
"这是什么阵?"
"锁灵阵。"陆小禾的声音带着熬夜的哑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,像是嘴里压着很多东西来不及慢慢说,"六节点结构,起阵之后灵力在节点之间循环,从外面锁住一个区域,里面的人出不去。我昨天翻了药房后面那排书架找到的,没有完整版本,只有半张残图。我在把缺的部分补上。"
沈燃站在他后面看了那半张残图几眼。六个节点分布成五边形,但左上角那个节点的位置明显不对,像被裁掉了一半。"那个节点应该再往左移三寸。"
陆小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:"你怎么知道?"
"你画了三条弧线连接它,三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上过不去。说明它本身的位置不对。"沈燃伸手在纸上点了一下那个节点,"往左移,弧线就顺了。"
陆小禾看了三秒,然后低头把那个节点擦掉重新画了一个,位置往左挪了三寸。三条弧线果然顺了,从节点延伸出去的时候没有再卡住。他愣了一瞬,然后抬头看着沈燃:"你什么时候学的阵法?"
"没学过。看过你画了几次。"沈燃转身去倒水喝,"你继续。"
陆小禾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变完整的草图,炭条在手指间转了半圈,然后重新落在纸面上。他开始画第二层结构——六个节点之间再加上三条交叉的线,把五边形分割成更小的三角形。
沈燃端着水碗站在窗边喝。他注意到陆小禾画图的方式变了。以前陆小禾画阵的时候是描,照着已有的图谱一笔一笔描,像在临摹字帖。现在他在改。他在看那半张残图的时候目光是活的,看到缺的地方自己动手补,补完了还在想能不能更好。他画第二层结构的时候停了几次,每次都抬头看一眼图谱又低头看自己的纸,然后调整某个节点的位置。
"你昨天去哪借的这两本书?"
陆小禾的声音从炭条下方传上来,闷闷的:"药房后面那个书架。以前我从来不敢去翻那排书,因为上面落满了灰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。昨天你练功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,想了一下,就过去翻了。"
"翻到了什么?"
"翻到了这个。"陆小禾把那两本暗红色的书推过来。沈燃放下水碗接过去翻了翻——书里全是阵法图,每一页都画得很密,线条之间贴着极小的标注字。字是手写的,墨色不一,有的深有的浅,像是不同时期有人在这本书上陆续补过注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看到页眉上有一行小字:"外门阵法室藏书,借阅需登记——第三行。"下面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划掉了"登记"两个字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"随便。"
陆小禾指了指那行被划掉的字:"这排书至少十年没有人登记过。我去翻的时候书架第三层全是灰,只有这几本是半灰——说明有人翻过,但没有借走。"
"谁翻的?"
"不知道。但翻书的人大概也和你一样,想补什么东西。"
沈燃把那本书翻到陆小禾正在画的那一页。锁灵阵的残图印在纸面上方,下面是一大片空白,像是留给补图的人自己画的。陆小禾已经在空白处画了两稿,第一稿被涂掉了大半,第二稿用更细的炭痕重新描了一遍。
"你一夜没睡?"
"睡了一个时辰。"
"一个时辰够吗?"
陆小禾没有回答。他把笔放下来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沈燃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冷,是坐太久血液不通的细颤。但他伸完懒腰之后又坐回去了,重新拿起炭条,在第二稿的边缘又加了一条弧线。
"锁灵阵是用来关人的。"陆小禾一边画一边说,"如果沈燃某天被人堵在屋里出不去,我可以在墙上起阵,把外面的人锁住一炷香。一炷香之内他打不开,沈燃可以从后窗翻出去。"
沈燃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"你练这个阵是为了我?"
"不然呢?"陆小禾没有回头,声音被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,"你断着肋骨出去打架的时候,我总得做点什么。"
沈燃没有接话。他把水碗放下,走回桌边坐下来,把陆小禾画的那张草图拿起来看了很久。六节点,五边形,三条交叉弧线把内部切割成四个区域。左上角那个被移过的位置现在稳稳地嵌在整张图里,弧线顺了,结构紧了,像是一扇被调正了的门框。
"你画得比我好。"沈燃说。
陆小禾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沈燃,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下面是深的青黑,但眼睛本身是亮的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亮。"你再说一遍。"
"你画得比我好。"
陆小禾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和他平时嘴碎笑的不一样——更深一些,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涌上来的。"阵法我学定了。"他说。然后低头继续画。
沈燃没有打扰他。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天已经亮了,雾散了大半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染成浅金色,院子里湿漉漉的,露水从树叶边缘滴下来落在土路上,一滴接一滴。他站在木桩前面伸出右拳——水汽凝,火芒亮,壁撑住,温度交换,壁碎,白光浮起,七息。然后他收拳,让白光沿着经脉往回走,经过手腕、手肘、肩膀,汇入胸口那颗星里。星跳了一下。右臂的细线又亮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。那层膜还在,里面的微光还在。昨天是六息,今天是七息。每天多一息。
他转身回屋的时候,陆小禾还坐在桌边画。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着,一下接一下,像是在缝一件看不见的东西。
沈燃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出声。他把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翻开到第十四页。页面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不大,但笔画很直:
"阵法是让一个人的灵力走得更远的方法。你只有两只手。但如果你会布阵,你的灵力就能同时在六个地方、十二个地方、二十四个地方起作用。"
沈燃看着那行字,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画图的陆小禾。
阵法。陆小禾在学的东西。
沈燃把册子合上,放回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晨光已经铺满了地面,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。他对着木桩重新举起右拳。
今天的目标是八息。
屋里炭条刮过纸面的声音还在响。沙沙。沙沙。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