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林澈起身打开保险柜,取出贴有“证据-A 原始录音”的光盘盒,他没有再看那张翻过去的旧照一眼,直接将光盘插入电脑,核对校验码无误后,新建文件夹命名为“信和贸易协查案”。屏幕冷光映在镜片上,像一层薄霜。
他调出省厅内部审批系统界面,输入案件编号,上传材料包:音频文字稿、企业工商信息截图、资金流向图PDF版。在备注栏写明:“涉傅氏集团核心洗钱通道,境外资金入境闭环已现,申请加急调查令。”提交时间锁定为1月6日01:32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林澈坐在办公桌前,电话拨通省厅对接人办公室,对方声音平稳:“材料收到了,正在审议。”他说了声“好”,挂断,电脑右下角时间跳至9:47,他打开邮箱刷新三次,无回音。
第三天中午,雨滴黏在窗玻璃上缓慢滑落,他又打了一次电话,这次对方顿了两秒才开口:“几位领导都在开会,审批页暂留,还没签。”
林澈没说话,听见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刻意制造忙碌的假象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等对方先挂,电话切断后,他盯着桌面一角——那里有一道新划痕,比昨晚深了些,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。
第四天清晨六点四十分,天未亮透。手机震动,一条内部消息弹出:“审批流程停滞,无人签字放行。”发信人未署名,但号码归属地是省厅内网中继端口。林澈看完,删掉短信,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他站起身,拉开档案柜最下层抽屉,取出一本红皮册子,《反洗钱法释义与实务指引》,翻到第三十二条:“检察机关在办理重大经济犯罪案件时,可商请人民银行反洗钱部门及税务机关开展初步核查,相关单位应予以配合。”旁边空白处,他用铅笔写下两个字:可用。
八点整,他登录检察院公文系统,起草一份非正式协查函,抬头分别写上“省税务局稽查处”与“人民银行反洗钱中心”。正文列明三项依据:一、已掌握境外账户向“渊城信和贸易”转入五百万资金记录;二、该公司无实际业务支撑,注册地址为空壳办公点;三、其对外支付五百万元“咨询服务费”至开曼群岛空壳公司,合同内容缺失,存在明显洗钱特征。结尾注明:“本案涉及重大公共利益,请求贵单位依法启动初步核查程序。”
中午十二点零七分,邮件发送成功,附件包含资金流向图、企业登记信息、录音摘要,他没有抄送任何上级或同级部门,收件箱仅保留“已发送”状态,随后,他在桌面便签纸上写下“等待反馈”,字迹平直,无多余笔画。
下午三点十八分,手机提示音响起,税务局稽查处回函:“已受理协查请求,拟于明日十时派员赴‘渊城信和贸易’办公地实施现场调账。”落款为副处长亲签。几乎同时,央行反洗钱中心也发来确认通知:“该账户已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,近三十六个月内所有交易流水将被提取分析。”
林澈看完两条消息,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边。楼下那辆公务车已经不在原位,取而代之的是辆灰色面包车,车身印着“市政维修”字样,司机戴着帽子,低头抽烟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座位,打开摄像头权限,调出前一天备份的财务结构图,重新标注“信和贸易”为红色节点,并在其下方加注“税务+央行双线切入”。
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六分,林澈坐在办公室,电脑屏幕始终停留在税务局工作群临时接入页面,十点零三分,第一条现场图片传回:稽查组人员出示证件,进入位于西区工业园的“渊城信和贸易”办公楼。十点四十一分,第二张照片出现——一名穿灰西装的女人站在财务室门口,手扶门框,脸色发白。照片角落可见保险柜半开,几摞凭证散落在地。
十点五十九分,最关键的一页被拍下:一张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,金额五百万元,用途栏写着“咨询服务费”,收款方为“Pacific Horizon Ltd.”,注册地开曼群岛。付款日期为去年十一月七日,与傅明远境外转账时间完全一致。合同编号模糊不清,服务内容一栏空白。
林澈放大图片,逐字核对。随后,他右键保存该页,重命名为“信和-500万走账凭证.jpg”,拖入“协查案”文件夹。紧接着,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,选择联系人“T”,添加说明文字:“你的消息来源告诉我该查税务。你是对的。”点击发送。
不到两分钟,回复抵达:“你现在相信我了?”
林澈看着这行字,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窗外雨势渐密,敲击玻璃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,他没有打字,也没有退出对话界面,片刻后,他将手机屏幕朝下,轻轻扣在桌面上,金属外壳与木质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办公室恢复安静,电脑右侧窗口仍开着税务局的实时反馈通道,最新一条信息显示:“全部纸质账册已完成封存,电子账目正在导出,预计今日内完成初步整理。”左侧则是央行反洗钱系统的自动预警列表,“渊城信和贸易”账户名下新增三条异常交易标记,均为大额跨境支付,时间跨度覆盖过去三年。
他坐回椅子,从抽屉取出新的工作日志本,翻开第一页,在顶部写下日期:2024年1月8日,然后写下第一行记录:“税务与央行同步介入,‘信和贸易’账目实质性突破,关键凭证获取,资金闭环成立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。目光落在“T”发来的那句话上——“你现在相信我了?”手机依旧面朝下躺着,像一块沉默的石碑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,那里还插着那张未寄出的上报光盘副本,指尖触到硬质边缘,收回手,继续写道:“情报路径需追溯,所有外部线索来源,逐一标记。”
最后一行字写完,他合上日志本,放在桌面正中央,窗外天色已暗,整栋大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。他的位置仍在原处,电脑屏幕泛着冷光,映出他半边侧脸,雨还在下,顺着玻璃蜿蜒流淌,像一道道未干的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