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羊坡三百人，在隘口那堵滚石前面，被堵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一百多人一起挖，抬的抬，撬的撬，到中午太阳高照的时候，才清出一条只能让人侧身通过的小缝。有人钻出去探了一下，回来说前面的林子里没有动静。覃虎蹲在石堆旁，用刀背又敲了一下新凿出的印记。

“走。”他站起身来说，“前中后三队别散，每隔几十步就喊一声。林子很密，放哨的走在最前面。谁再掉队，就自己回去跟苗寨主说。”

在杂木林深处，一棵歪脖子大樟树下，陆沉舟靠着树坐了一早上。

面前的草纸上用炭笔画了几条线。细线标着隘口，杂木林，乱石坡三个地方。

阿阙顺着林缝钻回来，蹲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动了。清开石头，已经进森林了，速度不快，前面有两个探路的人。”

陆沉舟没有抬眼，拿炭条在杂木林那个圈上又重重描了一下。

“慢就对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会儿他们还有底。等到天黑，那股气就会泄掉。”

他把草纸折叠起来塞进怀中，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。

“石头都埋好了？”

“埋好了。”阿阙点头，“绊的，尖的，还有三根甩索。都码在林边那条必经之路上。”

“天黑之前，不要动他们。”陆沉舟说，“在路上打，是帮他们下定决心折返回去。得先让他们歇下来，歇舒坦了，再慢慢磨。”

“磨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磨到他们自己走不动路。”

这一路走得比覃虎预想的要慢。他原以为清开石头可以很快，但是杂木林子很密，路只有一个人那么宽，两边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藤子跟粗竹。

前队那两个探路的，每走一段就必须停下来趴在地上听，等了半天才敢再往前挪。三百人的队伍，在这样狭窄的小路上被拉成长长一串，前面的人走完了，后面的人还没出林子口。

有人开始骂脏话。

“这他娘什么鸟路？我们是来做买卖的还是来爬山的？”

“苗寨主也是，一个破寨子，至于摆这么大气派……”

覃虎转身，一句话也没骂，那几个人立刻就不说话了。但是他的心里也是窝火的。那小子上一手箭射得那么密，显然是在这里等他，可是偏偏一个也杀不死。这就不对了。哪有打仗把人打散了就算了，不往死里打的。
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味。

到了傍晚的时候，队伍终于挪出杂木林，到了一片缓坡上。有几个人走不动了，铁甲捂在胸口，汗水浸透了里面的衣服，一晚上没睡，这一路又很耗，人东倒西歪地向前栽。

覃虎看了一眼天色，又看了看前面那片可以扎营的平地。

“不走了。”他喊，“就在原地扎营，烧火做饭。枕着刀子睡觉，轮班守夜。天亮之后再走。”

覃虎这一觉，睡得一点也不安生。

三更天的时候，林子那边忽然传来几声锣响，当，当，当，敲得又快又清脆。他一下坐起来摸刀，等士兵们赶到林子边上，人已经不见了。

刚躺下没半个时辰，就有一支冷箭从营边那棵松树上擦过来，钉在地上，箭尾还在颤。有几个士兵去追，跑了半里多地都没找到脚印，反而被藤蔓绊倒了好几次。

四更天的时候，更是过分。有人把几个火把丢到营边，哐哐几声砸下来，火星四溅。值夜的士兵刚扑灭一处，另外一边又敲起了锣。

一整晚都没消停过。

“他娘的！”一个士兵把枪往地上一杵，说，“还打个屁！人家连面都不露，就在这里折腾咱们！”

覃虎没理他。他坐在火堆旁边，看着快要熄灭的火，眼皮子重得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忽然间，他想明白了。

这小子，压根就没打算在这一路上跟他硬碰硬。

他在耗。耗他的士兵，耗他的骡马，耗他那口心气。等到手下这帮人累得不成样子，心里也怨声载道的时候，再在某个要命的地方，给他来一下子。

覃乳的心里忽然一沉。他又想起隘口的时候，那些人把队伍打散了，又全须全尾地撤走时，他说过的那句：“一个都不肯死。”

“拖……”覃虎自言自语的说，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，“他娘的，是往里拖。拖到我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队伍继续前进。

大家的眼圈都发青，走路的步伐也轻飘飘的。覃虎想让人休息半天，但是又害怕一停下来，那个小子晚上会有其他的花样。他咬着牙，催促着队伍硬撑着往前。

走到杂木林最深处那段，路很窄，只能让一匹骡马贴身过去。

这时，队尾突然炸开了锅。

“骡子！骡子被人抢走了！”

覃虎猛地回过头来。杂木林中突然冲出几十个人影，动作非常快。他们不冲人，专攻击队尾驮着干粮跟物资的骡马。有人拉着缰绳要把骡子往外拽，有人弯下腰来抢背上的麻袋。

刀光一闪，就砍断了数根绳子，几袋干粮掉进了草丛中，转眼人就抄着袋子向密林中钻去。

等到覃虎带着人赶到队尾的时候，人影已经不见了。地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道被拖过的泥印子跟几匹空鞍。

“抢了三匹，再加上两袋粮食。”一个头目清点完之后，脸色难看的过来报告，“人有几个受伤了，骡子也受了伤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覃虎大喊一声，阴沉着脸看着那片密林。

林子太密了，往里追就是找死。但是不追的话，那小子每隔几天就会来这么一手，这一路上光是丢骡子，丢粮食，自己都得被拖垮。

他正犹豫的时候，旁边的分寨头目按捺不住火气，咬着牙说：“寨主，这样缩着下去，咱们到岚峒连饭都吃不上了！我带三十个人进林子里搜，非要把这几个夹子揪出来不可！”

覃虎看着他，喉头动了动。

“去吧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快进快出。不要恋战，看不到人就撤。”

那个分寨头目带着三十多个人，一头钻进了密林之中。

但是林子里是阿阙的地盘。

追进去的人很快就感觉不对劲。林子越走越密，草也越走越深，来时的路不知何时被藤蔓，倒木给覆盖了。想走原路返回，绕了几圈之后，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。

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哎哟一声摔倒了，脚踝被一根绷紧的藤条缠住，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。紧接着，从暗处射出几支冷箭，射中了人群旁边树干上，惊慌一片。

人一紧张，步子就乱，越乱就越有人踩到地上的竹签跟绊索。有人被竹签刺穿了脚背，抱着脚惨叫；有人跑慌了神，一头撞进别人甩出的投石索里，麻绳缠住脖子，勒得直翻白眼。

阿阙带着一些猎户，在竹林中穿行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们不打照面，远远的东一箭西一箭的射，射完一箭换一个地方，把追进来的人牵着鼻子在林子里转圈。

等到那个分寨头目拼尽全力带着剩下的人从林子中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要黑了。三十个人进去，只出来了二十出头。丢了五六个，不是被绊倒后淹死在泥里，就是钻进死巷子被箭钉在了树干上。

那个分寨头目冲出林子，脚下一软就跪了下来，脸色惨白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。

覃虎站在林子边上，看着这些稀稀拉拉钻出来的败兵，又回过头去望着那黑黢黢的密林。

他用了三十年力气，也没有把对手抓到手好好打一场。这小子，连正面都不肯给他。

这种仗，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。打的心烦意乱。

乱石坡上头，陆沉舟，阿阙，还有黎照夜三个人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
阿阙一趟趟的回来报告情况。先是“林子里丢了三匹骡子”，然后又说“追进去的人折了五六个，跑回来了。”每次报告完，陆沉舟就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笔账。

他算的，并不是死了多少人，而是他们还剩下多少力气，多少粮食，还有多少那一口气。

“青羊坡离这乱石坡，还有半天的路程。”阿阙擦去额头上的汗，压低声音说，“可是一路走来，受伤的，掉队的，追丢的，加起来至少有三四十个。队伍也散了，粮食也不够吃了，走路都拌着腿。”

黎照夜握紧手里的刀，眼睛里面射出一道精光：“第三条线。还照计划打吗？”

他等着陆沉舟下令。乱石坡的滚石，竹签，箭，已经摆好了阵势，只等那支疲惫的队伍撞上来。只要在这山坡上放开手脚杀，后半程就可以一口一口的把青羊坡吃掉。

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向下看着坡下那片正在向这里移动的灰尘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摇了摇头。

“不。”他说，“第三条线，让他们过。”

黎照夜愣了：“过了？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……走到岚峒寨门口？”

陆沉舟没看他，把目光转到了坡下那条路的尽头，声音非常平静，像是在念账一样：

“他们现在这口气，还吊着。你堵住的话，他们是被困的野兽，死命也要搏。你放他过去，让他顺顺当当到寨门口，那口气一松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山风从乱石坡上吹下来，满地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坡下那支青羊坡的队伍，正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那点亮光，一步步向着这里赶。他们不知道，这一路上最致命的一个埋伏，已经被别人轻而易举的撤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