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坡前面的地方，队伍停顿了半晌。

前队钻过石缝之后回头说的：“没人！”后面的人互相看着对方，一个接一个的钻了过去。

没人。

覃虎踩着石头走到坡上之后，环顾四周。滚石，竹签，绊索一样都没有留下。但是这个地区明显是会有埋伏的地方。隘口处有射出来的箭，森林里有绊索，在这条山路上连一根枯草都没有，所以很容易让人躲藏。

“寨主，我们出发吧。”旁边的青羊坡士兵催促他说的，“前面的寨子就在眼前。”

覃虎并没有动。他一直望着坡顶的一块卧牛石，大约有十个呼吸的时间。

那个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开一个致命的口子。

“他妈的不走了。”覃虎咬着牙，转身对分寨头目说的，“老金，回去！回去跟苗寨主说。。。”

话还没有说完，后面就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前面。

在那片开阔地的另一端，一面青底白鹰旗被山风吹动着微微晃动。

岚峒寨北面的寨墙就位于路口处。用粗大的石头堆成一丈多高的墙。墙头挤满了人，手里拿着弓箭拉满弦，箭头冰冷生硬。

寨门关着。门缝中塞满了干草，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看见的地方。

“。。。来晚了。”覃虎的话是咬牙切齿的说出来的。

分寨头目老金推开人群走上前，脸色苍白。向北口那条狭窄的小路看了一眼之后又转过身去。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，此时却显得十分寂静，仿佛被掏空了一般。

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。山坡上石头缝里，草丛中时而出现一些人的身影，若隐若现，并不靠近也不远离。

前有墙。后有暗桩。左右是峭壁。

老金喉头一上一下的动了两下，吐出一个字：“围。”

墙头上，陆沉舟站在垛口边，从垛口缝隙里看完了这一幕。

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，只是让几个猎户出身的守兵把弓弦拉到箭上，藏在垛口后面。

“射吗？”黎照夜上了一层台阶之后就小声问道。

“射什么。”陆沉舟说的，“他还没上门，箭一射出去就是给他立威。”

他蹲下来往垛口的缝隙里瞧。二百多个人挤在北口外面狭窄的地方，人挨着人，铁甲撞铁甲，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。有人想往前冲，但是墙上一支箭射出，将人的脚前三寸的泥土钉住，吓得人们往后退了三步。有人想要向后撤退，但是山道上早已出现了岚峒人的身影，不堵死你的去路，就让你进不得，退不得。

“现在已经到什么时间了？”陆沉-舟问道。

“申时过半。”黎照夜说的，“天快黑了，还有一个多时辰。”

陆沉舟点头同意了。转身后就顺着墙边走了下去。黎照夜跟了半步，听他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散：

“让他们在墙下过夜。”

这一个多时辰，青羊坡的人没敢再动。

墙头上的弓箭手一直没有射出第二支箭来。但是那一箭钉入泥土的地方却让人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如果再向前走一步的话，就不是土里的事了。

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。爬到一半的时候，墙上“嗖”的一声射出一支箭来，不偏不倚的，射中了爬墙人头上三寸的墙缝里。那人吓得一趔趄，摔了下来，把下面的两个人也碰倒了。从此以后没有人敢再尝试了。

老金蹲在人群里，把头埋在膝盖上好久都没抬头。

“老金。”覃虎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说的，“趁着天还没有黑完，还有机会。我带着五十人，拼死向寨门冲去。。。”

“拼死？”老金抬起头来，眼中的血丝快要冒出来了，“你要拼死？你死掉了，我这二百多人赤手空拳待在山沟里，你让谁去管？”

覃虎噎住了。

老金冷笑一声，压低声音说的：“覃寨主，你带的是什么路，你心里没有一点数吗？隘口后面有石头堵着，你也非要钻；杂木林里死了人你也说没事；那乱石坡，你也说是‘没人埋伏’。现在我这二百多号弟兄，被困在你说的‘没人’当中，出不去了。”

覃虎的拳头握得很紧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他看着老金，过了一会也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
天彻底黑了。

寨墙下面，有二百多个人挤作一团。没有搭帐篷，没有干粮车，饮水也不足。有的人把干饼掰成两半，省着吃；也有的干脆不吃，拿着刀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一头。

寨墙上一盏接一盏的亮起了火把。岚峒的人不打，也不让。就那么远远的看着。

“什么打法？”黎照夜上了墙头，在陆沉舟旁边蹲下来，说的，“光是围住，能围出个什么？”

“你觉得呢？”陆沉舟不回头说的，“你看他今天晚上口渴不渴，饿不饿。”

黎照夜没有回答，只是向下看去。墙下黑乎乎的，偶尔会有一些火星子一闪而过，那是有人在偷偷点烟。

“他们没有水。”黎照夜说的。

“嗯。”陆沉舟回了一句，“隘口那边的水源，已经被我手下的人截断了。山道那边，雷老幺的人在把守呢。”

黎照夜的手停在了刀柄上。他猛地仰起头来望着陆沉舟。

陆沉舟没有去看他，目光落到了墙下那片黑乎乎的地方。

“雷老幺那边，三天前就已经开始了。”他说，压低声音说的，“他从商路北面绕过去，把补给线握在手里了。青羊坡那边的粮车昨天就不能再进来了。他随身携带的干粮只能撑两天。”

黎照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他突然明白了。隘口处的滚石，杂木林中的绊索，乱石坡上的撤退，第一处是“乱”，第二处是“耗”，第三处则为放行，三者合在一起，并非是要杀死多少人。是要使这二百多个人带着疲累，怨恨，缺粮缺水的状态，挤到这面墙下。

墙是围的。水是断的。粮是被掐的。

如果你硬要进攻的话，墙头上的几捆箭就会把你钉回去。你要是退，退的路上全是暗桩。不动的话，就活活耗死。

“你是什么时候，算出这一步的？”黎照夜发问。

“从雷老幺说‘黑石出刀’那一天。”陆沉舟说的。

说完以后就不再说话了。

夜晚有风。北面的山风穿过了山口吹进来，使得地面上燃烧的篝火时明时暗。

在青羊坡有二百多人，但是没有人能够好好睡觉。前半夜北口的地方传来一些沉闷的声音，不像箭射出去的声音，倒像是什么东西被远远的拖走了。覃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之后，就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。

后半夜的时候，有一个人从墙外摸到寨门口。是岚峒的一个士兵，手中拿着一件东西向远处掷去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后掉在地上。是一只破陶罐。

“水！”覃虎一下子跳了起来，“他要给水？”

几个士兵跑过来把陶罐捡了回来。打开一闻，根本不是水的味道。是一桶稠火油，顺着陶罐口流出来，很刺鼻。

覃虎的脸色很难看。

旁边的人问：“那小子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覃虎没有开口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沾了一些在地上流淌的油，然后凑到鼻子边闻了闻。稠的，火头烧起来，泼在墙上的水也浇不灭。

“他手中有油。”覃虎站起来说的，“墙里面那一排排的都是这个。他就是说，这堵墙，你们是撞不动的。油泼下来之后就燃烧起来，人还没碰到墙皮，就已经变成火人了。”

有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“再说了。”覃虎又补充道，“他有水，有粮食，有油。那么我们呢？”

老金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，推开人群挤了过去。他看了地上油的情况之后又看了看墙头，然后对覃虎说的：“怎么打？”

“打什么。”覃虎咬牙说的，“你现在要是撤，能撤出去吗？你即使退出去了，回到苗寨主那怎么交代？二百多人拿着兵器一起出去，空着手回来？”

“那总不能在这耗死！”

“耗不死的。”覃-虎一字一顿的说，“天亮之后，我带着一队人去撞寨门。”

“你疯了！”老金的话都劈了，“墙头上的几十把弓箭就等我们来撞门呢！你撞上去，一炷香都顶不住！”

两个人围在篝火旁边吵了起来。声音越来越小，架梁却越来越硬。一直吵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也没有吵出个结果。

老金撂下结论：“我的人是苗寨主派来的，不是你覃虎的。退还是打，我不能做主，得回去问问主寨。你覃寨主有本事，就自己带着人去撞门。”

“我的人？”覃虎冷笑，“我的人早就折在岚峒了。你今天夹着尾巴回去，苗寨主问你刀呢，骡子呢，人怎么少了三四十个，你拿什么来回答他？”

老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。他看着覃虎好一会儿之后，喉咙里挤出了粗鲁的话，但是又没敢说出来。他转身离开了。

篝火只留下一些青烟。

覃虎蹲在余烬旁边，咧开嘴不知道是笑还是恨。他抬头看了一下，墙头上那排人影若隐若现。

墙头上的火把已经熬白了大半。

陆沉舟靠在垛口上，整夜都没有睡着。他一整夜都看着墙下时明时暗的一幕。阿阙趁后半夜摸回来一趟，只带了一句话：中路寨温管事的粮，今天夜里已经第三次运走，足够岚峒再支撑十天。

十天。他默默的把这笔账理清楚了。粮食，水，火油都很充足。墙下那二百多个人，干粮最多只能再撑一天。

十天。够了。

就看是谁先软。

黎照夜从墙根处爬上来的时候，鬓角还有露水。他顺着墙头往下一看，小声说的：

“他们吵了一整晚。”

“嗯。”陆沉舟回了一句，“吵到天亮，也没吵出个章程。”

“那咱不等了？”黎照夜手按在刀上，“天亮之后我带人下去，先收拾了带头的。。。”

“收拾带头的人，剩下二百多人怎么处理？”陆沉舟打断他的话，“他们手里有刀有弩，被逼到墙角，比饿肚子的人还要难缠。”

他稍作停顿，看着天空中那道将白未白的光：

“你看那个带路的覃虎，还有那个分寨头目。一个是进攻，一个是后退。吵了一整夜也没有把事情谈妥。那么他下一步就只有一条路：派人来与我们谈条件。”

黎照夜顺着陆沉舟的目光向下看去。那点余烬之中，最后一缕青烟正往上升，穿过墙头之后就被山风吹散了。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谈怎么样把这二百多人，体面的送回去。”陆沉舟说的，声音并不大，“天一亮，他们就得来。”

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彩越来越宽。

墙角处还有没睡觉的人。覃虎蹲在余烬旁边，把刀横放在膝盖上，望着墙上那排沉默的火焰。

陆沉舟，你这个王八蛋。当初我在虎寨的时候，一刀就能把你给捅死。

他将刀收进刀鞘里面，再拔出来。

送进去。拔出来。

那细微的声音，在寂静之中，仿佛有人在心里，一遍遍的，数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