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五年正月初一，洛阳城头，大燕皇帝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安禄山登基称帝了。
他的身体比从前更胖，胖得几乎无法自己穿衣，胖得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天。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可怕，那是野心终于得逞之后才能迸发出的光芒。
他在洛阳宫殿中接受了百官的朝贺，改元圣武，然后下达了他称帝之后的第一道军令。
进攻潼关！
然而，他低估了哥舒翰。
这位已经病痛缠身的老将，一旦站上战场，便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他坐镇潼关，指挥若定，将安庆绪的进攻一次次击退。滚木礌石如雨点般从关上倾泻而下，唐军的弩箭射穿了燕军的盾阵，鲜血染红了关前的土地。
安庆绪铩羽而归。
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三个月。
安禄山的主力大军被死死堵在潼关天险之外，西进不得半步。关中的富庶和长安的繁华就在数百里之外，触手可及，却怎么也无法够到。
安禄山心急如焚，终于按捺不住，将心腹幕僚们召集到帐中，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当初你们不是说起兵必能成事的么？如今如何？你们自己看看！”
帐中鸦雀无声。
高尚低下了头，严庄别过了脸，谁也不敢接话。
更让安禄山焦躁的是后方的消息。
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和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，正率军猛攻他的后方。史思明节节败退，范阳老巢岌岌可危。
前有潼关坚壁，后有追兵抄底，安禄山像一只被夹在缝隙中的困兽，进退两难。
他叫来了崔乾佑。
“你带兵去陕州，”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急促，“把老弱残兵都亮出来，越弱越好，越少越好。兵不满四千，羸弱无备，要让唐军的探子看到这些。然后，把主力给我藏好。”
崔乾佑领命而去。
哥舒翰站在潼关城头，望着东面的方向，久久不语。
他的案头上，摆着一份情报：“叛将崔乾佑在陕州，兵不满四千，皆羸弱无备。”
他看了一眼，便搁在了一旁。然后，他提起笔，给远在长安的唐玄宗写了一封奏章。
笔锋沉稳，一字一句，皆是一个老将的血与骨：
“安禄山久习用兵，必不作无备之举。今以羸师弱兵示我，正是诱我出关之计。若轻进，正中其圈套。叛军劳师远征，利在速战；我据潼关天险，利在坚守。叛军暴虐无道，失尽民心，日久必生内乱。到那时，可不战而胜。”
他将奏章封好，交给信使。然后走到城头，望着天边的云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与此同时，郭子仪和李光弼的联名奏章也送到了长安。两位名将的意见出奇地一致：“潼关只宜坚守，不可轻出。待朔方军北取范阳，覆叛军巢穴，使其内部溃散。到那时，安禄山便是瓮中之鳖，插翅难飞。”
两封奏章，三位名将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：坚守不出。
可这句话，有人不愿意听。
杨国忠站在唐玄宗的御案之侧，看着那两封奏章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心中另有一番盘算，哥舒翰与太子李亨过从甚密，若是哥舒翰按兵不动，岂不是在配合太子图谋什么？倘若哥舒翰真在潼关立下大功，将来太子登基，自己还有活路么？
他清了清嗓子，凑近了一步，声音很轻，刚好能让唐玄宗听清：“陛下，哥舒翰按兵不动，岂非错失良机？”
唐玄宗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，可杨国忠知道，这把火，已经点着了。
自从安禄山起兵造反以来，唐玄宗的自尊心便受到了一记重击。
天下人皆知安禄山要反，唯独他这个九五之尊被蒙在鼓里。这让他如何不恼？如何不怒？他恨不能亲手扒了安禄山的皮，生啖其肉。
如今哥舒翰、郭子仪、李光弼一个个都说要“等”，要“守”，要他这个皇帝耐住性子。
可他等不了。
中使一拨接一拨地赶往潼关，每一拨都带着同样的旨意：
立刻出战！
哥舒翰先是上书陈情，苦口婆心地解释利害。
可中使们根本不听，只是重复着那句话：“圣上有旨，即刻出战。”
哥舒翰再上书，唐玄宗索性不再回复，只是源源不断地派出新的中使，一日之间，竟有六七批人马先后赶到潼关。
那份逼迫，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索，勒得哥舒翰喘不过气来。
六月初四这天，哥舒翰站在潼关城头，望着东方的天际，忽然老泪纵横。
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，那沉闷的声响在城墙上回荡。
“我哥舒翰戎马一生，从没打过这样的仗。”他的声音嘶哑，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“这是要逼我去送死啊！”
可他别无选择。
关城门缓缓打开，唐军鱼贯而出。
二十万人，二十万条性命，二十万个家庭的希望与恐惧，就这样，踏上了那条通往死亡的道路。
潼关与陕州之间，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。两侧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间是蜿蜒的隘路，大军根本无法展开。
哥舒翰将部队分为三路：前锋五万精兵，由王思礼率领；中军十万，由庞忠率领；另有三万人在黄河北岸的高处行进，由李承光率领，以为策应。
抵达灵宝西原时，前锋王思礼部看到了对面的叛军，稀稀拉拉，不成阵势，旗帜歪歪倒倒，像是打了败仗的残兵。他们甚至还在后撤，屁股对着唐军，狼狈不堪。
“追！”王思礼一声令下。
五万精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。
他们越追越深，越追越窄。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，像一条越来越紧的喉咙。
等到王思礼猛然警觉时，他们已经全部钻进了那条隘路，一条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