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正刚过，第三列营帐值房的窗纸上，那团暖黄灯火终于被日光盖了下去。
林寒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。桌面上摊着三张墨迹干透的方案纸，旁边是一碟燃尽的灯油残渍，连砚台里的最后一点浓墨都叫他刮干净用了。他揉了一下眉心，正想把昨夜排好的巡夜表再核对一遍，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比寻常送水送饭的杂役重得多，每一步都带着铁掌磕在硬土上的闷响。
"百夫长。"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，方实探进半张脸来，神色少见地绷着，"外边来了个人，说是友军猛虎营的传令。指名要见您，手里攥着封东西，没封漆，但我看着不像官面文书。"
林寒把面前的纸收了收，站起身来。铁甲已经在案旁搁了一宿，他抖了两下，套上肩，搭扣一一扣实了才掀帘出去。
营帐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个黑脸汉子，短衫露着两条小臂，上头青筋盘虬，腰里别着一柄尺来长的短刃，刃鞘上磨得发白。他看见林寒走出来，上下打量了两眼，嘴角一扯："你就是那个翻账本翻上来的百夫长？"
林寒没答这话，只看着他手里那卷东西："谁让你来的？"
"我们许百夫长——猛虎营右翼第一队，许烈，许爷。"黑脸汉子把那卷纸往林寒胸前一递，纸卷外面的粗绳都没系紧，散着口子，里面几行字隐约可见，"我许爷说了，听说林百夫长有本事，在自家营里练五里奔袭还带画图，猛虎营上下都想开开眼。烦请拨冗一较，生死不论，地点随您，日子随您，但越早越好，免得人等着等着失了兴致。"
方实站在三步外，眉毛已经拧成一团。他张了张嘴，但林寒一侧头看了他一眼，那话就咽了回去。
林寒伸手接过纸卷，没有展开，先问："你叫什么？在哪处登记？受谁差遣？何时出营？"三个问题连珠似的抛出去，语气平得像在念昨日粮秣清册。
黑脸汉子一愣："我叫——叫彭寿，许爷亲兵，今早出营，走中军侧门，门上给开了条子的。"
"条子呢？"林寒问。
彭寿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签递过来，上头盖着猛虎营的戳印。林寒接在手里转了个面，照着日光看了一圈，戳印边角没有缺损，签字墨水晕染也与寻常公文一致。他把竹签还回去，这才慢慢展开手中的纸卷。
纸页粗粝，上面四行字写得极满，笔画硬而急，像刀刮出来似的："久闻林百夫长英名，特约一较，愈快愈好。徒手兵刃自便，死伤勿论。猛虎营许烈顿首。"落款处画了个虎头印，墨汁洇开了一半。
林寒看完，把纸卷重新卷好，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他抬头对彭寿说："既下战书，自有规矩。你回去告诉他，三日内必复。"
彭寿明显没料到这个答复。他原以为要么对方当场拍案应下，要么推三阻四不敢接，但"三日内必复"四个字像团棉花堵在拳头上，打不出响声。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，终究没再说什么，一抱拳，转身往营门外走了。
林寒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第三列帐道拐角，才对方实说："去把方才那人来的时间、姓名、传达内容、出示的竹签编号，都记在值日簿里。"
方实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去了。林寒站在原地，把纸卷又打开扫了一遍，叠好塞进怀中，然后回到值房。
他撑着案角坐下去，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情况。许烈，猛虎营右翼第一队百夫长。这支友军是从北边轮调过来协防的，名义上算平级，但对方在军中年头长、功劳多，又是主帅亲口夸奖过的悍将，在军中的分量比普通百夫长重出一截。这种时候递一封生死约战的私书过来，分明不是一时冲动。背后可能有人拱火——谢魁？或者更上面那些看他一个马夫出身占了位置不顺眼的军官？他一时摸不清，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慌，更不能立即拍桌子应战。
他起身走向营帐角落那口木箱，里面叠着从北营带过来的旧文册。翻到最底下，有一叠中军每月粘贴后揭下的旧公示条，他之前顺手塞进去的。他把那叠纸摊开在案上，一张一张地翻。前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嘉奖名录、调防通知，翻到第五张的时候，他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半年前一份联合操演的表彰简令，纸角已经卷得起了毛边，但字迹清晰可辨："右翼猛虎营百夫长许烈，负伤不退，独斩木桩十七段，士气可用，记功一次。"简令下面附着几句操演评语，说此人臂力极强、冲锋果敢，但节奏稍急，负伤后仍强撑不退，虽然勇气可嘉，但在持续的体力对抗中容易暴露破绽。
林寒把这页纸反复看了两遍，又将当时操演的时间、场地、配合部队等信息与自己到任后听来的零星消息对照了一遍。他闭上眼睛想了片刻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出值房，装作巡检营区，慢悠悠地踱到了左翼那排老卒聚集的凉棚下。
几个老兵正坐在地上修补草鞋，见他过来，纷纷要起身。林寒摆了摆手，自己也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，随口问："今早打水的时候看见猛虎营那边过来人了，那营最近是不是又操练得紧？"
一个姓周的老卒接话："可不是嘛，猛虎营的许疯子——哦，许百夫长，入夏以来天天拉队伍跑坡，他那队人个个晒得黑炭似的。不过也有老兵说，他前阵子左肩旧伤犯了，绑着绷带还上阵，把人看得心惊胆战的。"
"左肩？"林寒目光动了动。
"对啊，去年深秋联合操演时摔的，当时说是轻伤，但一直没彻底好透。前几日猛虎营有人来咱们这儿借药酒，我听他们亲兵嘀咕了一句。"
林寒没有再追问，又闲扯了几句粮价涨落，便起身回了值房。他把帐帘重新放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张战书，摊在案上又看了一遍，然后在旁边铺开一张新纸，提笔蘸墨，开始推演。
他先把许烈的特点在脑海中逐一厘清：力大，耐战，勇猛有余但节奏偏急，左肩有旧患，一旦进入缠斗模式容易忘形透支。他自己的底子呢？论绝对臂力比不过这种常年厮杀的老悍卒，但他的优势在于步法灵活、呼吸节奏稳，而且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他练刀的时候从来不留后手，每一刀都是从头到尾把力气控匀，不会中途忽快忽慢。这点是他在马务百人队那几年日日劈柴、削草料练出来的，不起眼，但够扎实。
纸上渐渐有了轮廓。他不打算跟许烈拼第一回合的爆发力，那种打法正中对方下怀。他要在三合之内把战线拖长，第一合以守势耗其锐气，第二合用步法位移拉扯对方重心，让许烈左肩不由自主地吃上力，第三合等他旧伤处酸麻感上来再转守为攻。至于兵器——对方说要徒手兵刃自便，那就选朴刀，长度适中，既能拉开距离又不至于在近身时束手束脚。
他搁下笔，把推演要点看了一遍，觉得大体稳妥，但还不够。他把另一张纸抽出来，开始草拟复书。他写得很慢，每个字斟酌再三，最后成文如下：
"许百夫长台鉴：战书收悉，承蒙看得起。弟以为，军中较技当依军规，不宜私斗。愿以三日为限，于中军校场设擂，三合定胜负。徒手兵刃任君选，由中军官临场监场，胜者得主帅亲授锦旗一面，以彰武勇。弟林寒谨复。"
他写完之后通读了一遍。这封复书既没有拒绝比试，也没有允诺生死相搏，而是把私人的武力挑衅抬到了制度层面——有中军官在场，有锦旗为彩，输赢都是军务流程的一部分，生死不论的话头自然就被盖住了。许烈若不应，那就是他理亏；许烈若应了，擂台上的一切都可以在规矩之内展开。
他把复书草稿搁在案角晾墨，自己往后靠在椅背上。这一坐下来才觉得两条腿发酸，昨夜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。但他没有闭眼，只是看着帐顶那根微微晃动的横梁木，心里把明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：卯正之前送复书到猛虎营，同时报中军参军备案，请求指派监场军官，然后抽出半日时间到校场测量地面、试步幅——他得把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预先想清楚，才能在擂台上不慌。
帐外传来士卒整队报数的声音，方实在吆喝着把新补的刀甲分发下去。日光透过帐帘缝隙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了一条窄长的亮带，灰尘在光线里浮动。林寒把铁甲的护肩重新紧了紧，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封墨迹半干的复书，又看了看旁边写满推演要点的草纸，然后把两样东西并排叠好，压在他昨夜排好的值勤表上头。
他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出门。他就坐在那张案前，左手搭在铁甲护心镜的边缘，右手搁在纸面，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纸的纹理。外面的营区人声渐渐嘈杂起来，是各队开始白天的操练了。他听着那些呼喝声、脚步声、刀盾碰撞声，一桩一件都在他的耳朵里分出层次来，不近不远，闹中取静。
许烈这个名字和他那封战书，此刻就躺在纸面上，但林寒心里已经没有最初的陌生感了。他知道对方打得什么算盘——想拿他立威，想在友军面前让人看看"马务出身的人不配坐这个位子"。但他偏不让这盘棋照着对方的路子走。
他重新坐直，把复书草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确认用词、署名、日期都没有纰漏。然后他把草稿折叠好，连同推演要点一起收进铁甲内侧的暗袋里，准备等中军那边点卯的鼓声一过就派人送出去。
值房外的日光一点点升高，从帐帘下沿漫进来，把桌角那只空砚台的影子拉长了一截。林寒端坐着，两手平放在桌面上，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昨夜熬了一宿的痕迹。他身上那副铁甲还没有被人真正试过，他方才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也还没有变成现实。但此刻的他就像一支已经上了弦的箭，弓满而未发，指节扣在弦上，只等前方那个靶子清清楚楚地亮出来。
他选了朴刀，他定了三合，他写了复书。剩下的，就是等。
帐外第一通操练鼓响了起来，咚、咚、咚，三声连击，整个中军营地像一头巨兽翻了翻身，从晨光中缓缓醒过来。林寒侧耳听了一下，然后伸出手，把复书草稿上那处"三日内"的"三"字又描了一笔，描得比以前更黑、更稳。
他始终没有出去看热闹。他知道，真正要紧的事不在营帐外面的哄闹声里，而在纸面、在脑海、在他已经搭好框架却还没有落下的最后那步棋上。
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终于铺满了整张案面。林寒的侧影被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，铁甲肩头的暗青冷光与窗外正午前的日光交缠在一起，不冷不热，正好将他的半边脸镀上一道薄薄的金色。
复书已成，静待明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