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踏着晨光,走到了寨子外面的空地上。手中拿着一根竹竿,在竹竿的头端挂着一块白布,白布的四周边缘很粗糙,在浓雾中非常显眼。
他走到寨墙外面三十步的地方站住,仰起头来对墙头喊:“岚峒寨主在不?青羊坡分寨带队的,来讨论撤兵的事。”
墙头上的火把熄灭之后,在微弱光线照射下,一队人影依然是黑乎乎的。一个人踏着晨光,走到了寨子外面的空地上。手中拿着一根竹竿,在竹竿的头端挂着一块白布,白布的四周边缘很粗糙,在浓雾中非常显眼。
他走到寨墙外面三十步的地方站住,仰起头来对墙头喊:“岚峒寨主在不?青羊坡分寨带队的,来讨论撤兵的事。”
墙头上的火把熄灭之后,在微弱光线照射下,一队人影依然是黑乎乎的。过了一会儿,从那群黑影中走出来一个人。穿灰色布衣,腰板挺得很直,站在垛口后面往下看。
“是谁说的呢?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是很平稳。
“我叫老金。”拿白布的那个人把竹竿伸到地上说,“昨天夜里你们围了一整夜,该看的也都看过了。我替寨主传话:这场仗不打了,我带人撤兵。让出北口之后,我就马上带人过去。”
寨墙上的人并没有说什么。他向墙下看去,二百多个人挤在狭窄的地上,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,昨天晚上留下的余烬现在已经熄灭了,甚至都没有留下一点烟气。
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撤兵,可以。”
老金眼睛一亮。
“人离开。”年轻人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,“刀留下。”
老金脸上的光亮一下子消失了。
他张开了嘴,但是没有马上说话。后面跟着的两百多人都没出声。那一点点的安静让他的肩膀感到很沉重。
“寨主。”老金把称呼也都改了,压低了声音说,“刀就是用来吃饭的,也是用来救命的。你收起刀来,这样不是要我们二百多人两手空空地回去吗?”
“带着刀回去之后,还要再来打我一下吗?”陆沉舟站在墙头说,“留着命,就是给你的脸。刀留下,就是给我面子。这两者之中,你总得给我选一个。”
老金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回过头去望了望。
后面跟着的有二百多人,有的躲在同伴的肩上,有的低下头去,看不清他们的样子。干粮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掰着吃了,今天早上都不敢多喝水。再坚持一天的话,这些人都要瘫在那儿了。
他又转过头来望着墙头的人。
“寨主,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刀在山里人手里是什么东西,你当然清楚。你不是要刀,你是要我把那二百多个人的脊梁骨一起弄下来。”
“你的脊梁骨,是你自己带来的。”陆沉-舟说,“你不来打我的话,我也不收你的刀。来了,就要给自己的到来付出代价。”
空气变得非常紧张。
这时候从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。
覃虎。
他跑得太快了,脸都涨红了,一把把老金推开,冲到墙头喊:“不要听他胡说八道!陆沉舟,你给我闭嘴,装什么好东西!交出刀来,青羊坡上有二百多个人还能叫做士兵吗?那叫赤手空拳的牲口!”
老金被他撞了一下,压低了火气说:“覃寨主,少说点。”
“那么我应该怎样说呢?”覃虎转身对老金吼,“交出刀子就等于投降!苗寨主有两百多号人,你一个人决定的事情,就说交就交?你回去怎么跟青羊坡交代?”
老金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盯着覃虎看了半天。覃虎被他这样子盯着,很不自在,梗着脖子说:“你看什么?”
“这些刀折在这里,是由于你带的路不正确。”老金一字一句的往外说,“隘口你说可以走,就走了,但是被石头堵住了。杂木林你说没有事,结果死了人。那个乱石坡,你拍着胸脯跟我说,没有埋伏。”
覃虎的眼皮跳了下。
“是你自己对我说的,覃寨主。”老金说话声音不大,但是很清晰,“你说,‘那小子连一条像样的工事都修不起来,我带的路,你放心’。”
覃虎嘴唇动了两下,但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我的二百多号人现在吃的是瘪,在山沟里蹲着出不来,全靠你带的路。”老金说,“现在你跟我说投降不投降?你早干嘛去了。”
覃虎的脸色先是苍白,接着又变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隘口堵石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意思,想说没人料到那个小子这么阴。但是话到嘴边的时候,他又看了看老金后面两百多双眼睛,又看了看墙头上的年轻人,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。
他向后退了两步,又蹲下身把脸藏在了膝盖里。
老金看着他退下去之后,才又转过来看着墙头。
他摘下帽子,向墙上拱手行礼,弯腰好久才站起来。
“寨主,”他说,“我认。”
陆沉舟站在墙头观看下面发生的事情。他没有动静,过了一会儿,才回头去说:
“开启寨门。”
寨门开了一条缝隙。
侧身可以挤进一个人身宽。陆沉舟从门缝中走出来,后面跟着黎照夜还有几个士兵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,没有拿刀,也没有拿弓。
老金站在门口看着他出来,目光在他一双空荡荡的手上停留了一下。
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?”陆沉舟问道。
“我这样的身份还带刀干什么呢。”老金说,嗓子很哑,“我们这二百多号人,现在都走不动了。”
他后面的队伍分成两行,从寨门一直排到北口外面的空地上。每个人都紧紧握住自己的刀,把刀护在胸口,或者放在身体两侧。没有人放手。
黎照夜向前迈了一步,将手中的布包扔在地上,用脚一踢就踢到一边去了,里面的一卷麻绳也露了出来。
“排队。”他说,“一个接一个地来。刀子,交到这边来。”
第一个士兵前进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刀,握了很长时间之后,手指渐渐放松下来,然后把刀递给对方。接刀的是一个岚峒士兵,接过之后就放到一边的草垛上去了。
哗啦。
铁碰到草秆,发出“当啷”的一声。那人低下头走过来,脚步声很重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
越来越多人上来了。有人将刀卸下来之后,用双手捧着把它放到上面去,在刀面上轻轻抚摸了两下之后才放开手。有人只是把刀鞘扔过去,刀身早就没有了。还有的人,在放了刀之后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走了。
岚峒人将刀一把接着一把的摆成一行。铁青色的刀身挨在一起,在早晨阳光照耀下排列成一队。
一个士兵蹲下来,一边数着,一边拨弄着。
“一百七……一百八十七……”
“皮甲在什么地方?”有人喊,“皮甲也要脱。”
青羊坡的士兵开始脱掉身上的皮甲。绳子捆得非常紧,解开大半天才脱下来。有人肩膀上出现了紫红色的印记,并且还有汗水。把皮甲扔到地上后,抖落了一层灰尘。
一个士兵弯下腰把一件皮甲拉开,在里面摸了一下,摸出了一半干饼,还有一把小匕首。
他停了下来,抬起头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低头说:“……留着吃。”
士兵没有说话,拿出了匕首放在旁边的筐子里,又把饼子塞回他的怀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走开了。
寨门外面渐渐地堆放起了两堆东西。一堆,是刀。一堆,是皮甲。铁和皮一层又一层,在清晨越来越亮的阳光下,发出一种暗哑的光芒。
那双数刀的手一直在动。
“两百三十。”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他的声音便高了起来,在这里喊,“铁刀,两百三十把!”
“皮甲。两百一十五套。带有补丁的也算一套。”
“弩,十二张。”
那士兵把弩一个接一个的抱起来,用麻绳扎好。弩身是硬木做的,弓弦也紧紧绷着,一看就知道保养得很好。
他拿着那捆弩回到寨墙根下,把弩放到了刀堆旁边。
黎照夜走到那里,弯下腰把弩捡起来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他不说话,只把那捆弩往自己的脚边拢了拢。
陆沉舟没有去看弩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二百多个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卸下之后,空着手,一个个从寨门缝里挤出去,往北口的小路走。
没有人回头。
有人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,站住之后,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了一会儿,之后才再次向前迈出步伐。
老金最后才离开。
他站在寨门外面,看着地上放着的刀,皮甲,再看看陆沉舟。
“刀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嘶哑,“你要的东西,全部都给你了。”
“命给你留着。”陆沉舟说,“你回去之后,可以向苗寨主交代一声:人是完整的。”
老金嘴动了动,但是没有开口。
他向陆沉舟拱手作揖之后,转过身来,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出去。那双空着的手,一直就放在身体两边。
队伍出了北口之后,在晨雾中慢慢地向前走去。两百多个人,都没有回头。
岚峒的人并没有跟着他们,只是在寨门外两边站着看。那堆铁皮,在早晨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。
黎照夜蹲在一堆东西旁,拿出一把刀,在大拇指下刮了刮刀身,又按了按,然后挑了挑眉毛。
“好的钢口。”他说,“这批货物的数量,已经可以给刀枪库换一批了。”
“先把弩给我收进武库。”陆沉舟说,“一张一张地检查弦,不要让坏的混进去骗人。”
“嗯。”
陆沉舟转身回到原处。没走多远,他就停下来了。
“阿阙呢?”
黎照夜愣了一下,就站了起来,在人群中看了看。
“刚刚还在。”他说,“他在守门,看交刀呢。”
陆沉舟转过头来,环顾四周。
寨门口有收刀的士兵,看热闹的猎户,还有青羊坡留在外面的人。阿阙不在里面。
“他往哪里走了?”陆沉舟问道。
旁边的一个猎户挠着头说:“那个瘦小子?刚才有个士兵往北边跑了,他看了半天,好像是跟着那个士兵走的。”
陆沉舟急忙往北口处走去。黎照夜也跟着走过来。
远远的,在北口之外的山道上,有一个小个子的人影正在向着晨雾笼罩着的森林中奔跑。
“阿阙!”陆沉舟叫了起来。
那身影一停,就回头了。是阿阙,他现在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。
“让他走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传出去的时候,被山风吹掉了一半。
阿阙没有动,隔着一层薄雾回头看着他。
“他跑了。”阿阙说,带点拧劲儿,“那么多人交刀,只有他一个人没交。他趁着混乱的时候往森林的方向跑去,我看见他走进了泥地。”
他稍作停顿,好像是在等待陆沉舟开口,但是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他咬了咬牙又说:“寨主,我去追,还可以来得及。”
“嗯。”陆沉舟答应了一声,就向前走了几步,来到了北口外面的空地上,向阿阙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看。
那片森林非常茂密,全是高大挺拔的松树和杉树,树冠覆盖得十分严密。从这里看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说:“他跑不了多远。”
林子里面很安静,没有一点声音。连一只鸟儿都没有惊动到。
“你是什么意思呢?”阿阙又走了几步,就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次他跑不了多远。”陆沉舟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小,“他带来的那些人,已经全部交出刀具了。他自己一个人,身上也没有像样的武器。”
阿阙看了一会儿那片森林,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陆沉舟。
“他前两次逃跑的时候,都有人接应。”陆沉舟说,“在攻破虎寨的时候,虎寨的老人们把他接了出来,然后他就到了黑石寨。黑石寨待不下去,他就来到青羊坡,苗寨主也愿意收留他。但是这一次不同了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转过头来,对阿阙看了一眼。
“以后青羊坡就不会再收留他了。”
北面的风灌进来,林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阿阙一直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。他看着密林,又往寨门处的刀堆上望去。
铁刀并排躺在草垛上,皮甲堆在墙角处,晨光照射到铁面上,折射出冷青色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