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屿背上黑色的帆布双肩包，在江滨新区外面一个公交站下了车，时间是八点半左右。

他没有乘坐直达的68路车，而是换乘了一条线路，在距离江滨新区核心区还有一站路的地方下车后，准备从边缘向中心行进。这就是他近几年养成的习惯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先不要急着去见对方，可以绕着地方走一圈，看看当地的发展情况。江滨新区这六年的变化，在昨天的公交车上他只是一掠而过，今天他要进去一家一户的参观。

他沿着主干道往中心区域的方向前进。路是新修的，很宽，很平，行道树也是新栽的，还没长成气候，挡不住六月的烈日。马路两旁楼房高低不平，玻璃幕墙把灰白的天空光反射过来。走了没多久，在一个路口转弯处停了下来，把双肩包换到了另一边肩膀上，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那栋大楼。

这是医美机构的店面，位于临街的一栋商业楼一楼的拐角处。落地玻璃，招牌是浅粉色的，上面写着【暖漾·皮肤管理】，霓虹灯沿着招牌边缘一圈一圈地亮起来。玻璃里面有一个前台，前台坐着一个女孩子，在看手机。店面很小，但是地理位置很好，正对路口，进出的门是自动感应的。门口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，上面写着今天的特价项目，每个价格后面都有一个括号里的零。

钟屿站在街对面大约有十几秒的时间。他看立牌上的价格，再看看玻璃里前台的姑娘，她一直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发出的光照射到她的脸上。门脸装修花了钱，但从前台到立牌，没有一样东西能够说明这里是干什么的，怎么干的。他想起加州某机构门口的玻璃上只有一行字，上面写着营业时间以及预约电话。两个店面之间隔着太平洋，做的是同样的生意。他没有进去，就向前走了。

该地区的医美机构很多，这使他感到有些惊讶。不到两百米的路，他数到了六家。有的是像【暖漾】这样占据了临街店铺的，有的租在写字楼的二楼或三楼，在电梯口挂着一块牌子就可以做为入口了。还有一家藏在商场地下一层，与几家快餐店共用一个通道，卷帘门只开了半边，里面可以看到几张美容床。有的开在居民楼底商里，和房产中介，水果店并排着。它们的名字里都有韩式，半永久，水光针，院线级等字样，并且灯光很亮，在橱窗里挂着磨了皮的侧脸照或者写着大字的宣传板。

“99元水光针”这句话，他在这一天里一共看到四次。最后一次是在一个小作坊的门口，贴在落地玻璃上的红纸是手写的，在红纸下面有一行小字的注意事项，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，大概意思就是药液的成分，恢复期，以及“本店保留最终解释权”等。钟屿在红纸的地方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在加州的一家机构中见过一份术前评估表，一张纸就能把过敏史，用药情况等全部都列出来，每个项目都要让病人签字确认，咨询师还会逐条讲解。现在的“保留最终解释权”，把没有说明白的事情都堵在了门外。他在这家店门口没有停留太久，那行小字他已经记住了。

他不作评价。只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

来到江滨新区中心之后，就遇到了卓美。

和昨天公交车上看到的楼顶大字不同的是，今天他站在它的正对面。一栋六层独立建筑，外立面是米色的，有深色玻璃幕墙，和周围的写字楼，商铺相比，在空旷的地面上占有一席之地。门头比较简单，灰色背景上低调地印着院名，并没有夸张的广告语也没有大尺寸的美颜肖像。一楼是整面玻璃窗，可以看到大堂里浅色大理石地面以及暖色调灯光。门口停了几辆车。一辆黑色轿车刚在落客区停下来之后，就有个穿深色西服的年轻人快步下车帮助后排的人拉开车门。另外一辆白色商务车也慢慢倒进车位中，车尾的倒车灯照射到米色墙壁上出现一缕红色光影。大堂里穿浅色制服的前台人员站在柜台后面，没有招手也没有探出头来。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子从旋转门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走到门口之后才拿出手机看了一下。整栋楼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，在门头，立面等地方也都和别处不一样。

进出的人衣服都很整齐，走起路来不快也不慢，脸上也没有小店门口常见的急切和焦躁的表情。卓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端庄大方，并不需要大声叫卖“99元”，也不需要霓虹灯来照亮自己。它只存在于此，并且与这条街上其他医美机构之间形成了一定的差距。

钟屿在马路对面看了很长时间。他没有过去询问，也没有以客人的身份进去。只是记录下这个行业最表面的样子：气派，克制，有实力，并且有一种由资本与规模堆砌起来的距离感。

他转身后就离开了江滨新区。

江滨新区的第一层，他看了一上午之后大概记住了大半。第二站，他乘坐公交车到高新湖区。

昨天68路车的终点站是高新湖区。和江滨的情况不一样的是，这里缺少一些热闹的商业街上的店铺，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整齐划一的园区以及商场。他进入新建成的大商场之后，顺着电梯一层层上升。商场里的医美机构跟街边的不一样，在美妆，服饰，餐饮等店铺之间分散分布，有的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，还有的藏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角落里。扶梯向上走的时候，他看到三楼拐角处有一家叫【医美·轻奢体验中心】的地方，四周是磨砂玻璃围成的，并且透出柔和的粉色灯光。门口没有人在拉客，但是有一块电子屏幕在播放项目的介绍以及限时优惠的信息，画面里的人物都被模糊处理了。钟屿在走廊那边看了会儿。磨砂玻璃中间有一条缝隙，可以看到里面靠着墙摆放着三张美容床，床单为淡粉色，被叠得非常整齐。一位穿着白色上衣的女士站在前台后面，拿着一本册子在跟别人交流，说话的速度很快，并且不断地指着册子上的内容。他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，但是可以看到对面的顾客点了好几次头。他收回目光，顺着扶梯继续往上。

中间这一层的门面要好一些，但是和卓美相比还是差很多。它们依靠商场的人流量来维持生计，招牌做得很精致，价格也印得很美观，但是走进去之后多半就是几台机器，几个小房间和一个说话很快的顾问。钟屿在商场里转了一圈，并没有在其中消费，只是跟着人流的方向，把这一层的情况也记在了心里。

最后他坐公交车到了梧桐区。

一天之内游览了江滨，高新湖，梧桐区这三个地方，所见之景各不相同，三处之地也有所不同。梧桐区为另一端，在这里并没有玻璃幕墙商场里那样的明亮医美店铺，只有一两家藏匿于老居民楼底商业区或者紧挨着菜市场的小商铺。他经过一个【美容会所】门口，那里摆着一盆枯萎了的植物，卷帘门只打开了一半，里面几把破旧的椅子上，墙上贴着一些褪色的价格表。旁边理发店隔壁的小店打着【韩式皮肤管理】的牌子，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，上面写着营业时间以及一个电话号码，并且由于雨水淋湿了纸张，所以字迹已经模糊了一部分。再往前走两步，在菜市场侧门边还有一个店铺，【半永久工作室】这六个字中，“半”字少了一半。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，里面的灯是亮的，可以看到一个坐在美容床上低头看手机的人影，背对着大门。钟屿从门前走过，并未停下。他一天中见到的所有门脸，到这里才算看全了。

这条街上小门脸很不起眼，而且数量很多，也很低矮。它们租不起临街的店铺，只能挤在居民楼底下，菜市场旁边，用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和“韩式，99元”的字样来招揽顾客。江滨的卓美，商场中的中型店，路边的小作坊，三层都在同一个城市里，但生活的样子却不一样。

回到住处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快黑了。梧桐区的路灯一打开，晚饭时油烟气就从窗户里飘出来了。钟屿坐在书桌前，打开那盏旧台灯，在背包中找到了一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。

他翻到后面一页空白的时候，又从包的一边拿了一支笔出来，这支笔就是他在路上随便买的一支便宜的圆珠笔，墨水是蓝色的。他并没有特意把它们画得很整齐，只是凭着一天走下来的印象，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。

先画的是江滨新区的部分，用一个方框标出卓美所在的位置，并且在旁边画了一些小点来表示今天所见到的一些店铺招牌。接着画了一条线，一直延伸到了高新湖区，在商场附近画了一个圆圈。最后他在纸张的下方用笔尖点了几个点，那是梧桐区的小作坊。他的笔停了下来，又在梧桐区靠近老城区的地方画了一个小方块，在旁边潦草地写着：“昨天见过的一家店铺正在招租。”他在小方块旁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再写了。纸上所有的点与圈都标记着今天所走过的地点，但是还有许多没有去的地方。

圆珠笔的笔头在纸面上划过，纸角因此有些皱。他圈起那个小方块，再画一条线，把小方块和卓美，商场，小作坊都连接起来。最后落笔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浅淡的墨点。

这幅画并没有题目。他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放到台灯旁边。窗外梧桐区的夜晚非常幽暗，而江滨新区远处几栋楼顶上的灯光也处于昏暗之中。他坐在那里看合起来的笔记本封面被磨掉的地方，在灯光下露出一丝灰白，跟他在首尔，加州见到的一样，只是窗外的夜色换成了江州的夜色。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抬手把台灯关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