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,热搜还在刷新。#许念我们挺你#的词条底下,新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跳。有人晒出自己攒的塑料瓶,说要寄给我换公益积分;还有小学生留言:“老师放了你的视频,我们班今天做了废纸回收箱。”
手指滑动得有点发酸,但我舍不得锁屏。这些字一句句扎进心里,像春天解冻时第一股渗进干土的水。
程昭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我手边的茶几上,玻璃杯底碰着木质表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我没抬头,但他站那儿没走,影子斜斜地落在我脚边。
“还在看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把手机换到左手,右手去拿水杯。指尖刚碰到杯壁,他的手也伸过来调整了一下位置——是刚才没摆正。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,但动作几乎同步,像是排练过很多次那样自然。
他坐到我旁边,没靠沙发背,身子前倾了些,看着我的屏幕。“那句话……”他顿了半秒,“‘你值得被好好对待’,是谁写的?”
我找到那条评论,头像是只戴墨镜的柴犬,ID叫“拆家小能手0713”。“不知道,”我说,“可能是随便刷到的人吧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窗外天色正慢慢变暗,楼下的车流声一阵阵涌上来。空调吹着,风不大,但窗帘被带起来一点,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夜空。
我喝了一口水,温的,刚好。
“其实我一直觉得,只要我不倒下,就没人能压垮我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。
他侧过脸看我,没打断。
“以前在医院外面翻垃圾桶找药盒的时候,被人骂‘疯婆子’,我也只是低头继续翻。外卖超时被投诉扣钱,我就多跑两单。直播刚开始没人看,我就对着空屏幕讲够两个小时。”我捏了捏裤腿,布料在指腹下滑动,“我以为坚强就是一个人扛住所有事。”
他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,”我转头看他,“有人会站在我前面。”
他眼神动了一下。
我没笑,也没躲开视线。“发布会那天你说‘这是我的事’,可你明明可以不管的。你是程昭,不是谁的附属品,更不欠我什么。但你站出去了。”
他张了开口,又合上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应该的。”
“不是应该。”我摇头,“是你选择了这么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。我以为他要去厨房或者洗手间,结果他绕到我这边,蹲下来,和我视线齐平。
“以后我说话的地方,都有你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我听过,在发布会上他也说过类似的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是蹲着的,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发丝边缘泛着微光,眼睛很亮,像是把白天没说完的话全都补上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左耳的星星耳钉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。
他没动,等我反应。
我笑了下,喉咙有点紧。“那下次别一个人冲前面了。并肩就行。”
他嘴角扬起来一点,站起来顺手把我拉起来。“我去倒点热水。”
我坐在原位没动,看他走向厨房。藏青色风衣下摆扫过沙发扶手,袖口还沾着一点点泥点,大概是昨天发布会结束后路上蹭的。他动作利落,烧水、换水壶、清洗杯子,一气呵成,像个早就住进来的人。
我重新拿起手机,翻到直播后台。权限恢复的通知还在,界面显示“最近一次开播:66小时12分钟前”。那个时间点,正是我蜷在沙发上关掉所有通知的时候。
支架立在客厅角落,三脚架稳稳地撑着手机夹。它确实比我坚强,摔过一次,修好了照样用。
我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。表面有层薄灰,我用袖子擦了擦。金属杆冰凉,握在手里有种熟悉的踏实感。
“你要是明天开播,主题定好了吗?”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杯子。
“定了。”我把支架放回原位,正对着沙发方向,“叫‘谢谢你们还在’。”
他点头。“我当第一个观众。”
“你不是观众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是战友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,而是眼角都舒展开来的、真正的笑。他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我们一起看着那个安静的直播设备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说,“你桌上那个快递盒,还没拆?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茶几边缘放着一个扁平的牛皮纸盒,是我昨天顺手从楼下拿上来的,标签写着“旧物回收改造材料包”,是粉丝寄来的支持礼包之一。一直没顾得上拆。
“待会儿看看?”他问。
“好啊。”我走过去坐下,“说不定能扒出点好东西。”
他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“需要剪刀吗?”
“不用。”我抽出腰包里的多功能工具,弹出小刀片,“专业选手自带装备。”
他看着我熟练地划开封口胶,忍不住笑:“你还真当寻宝现场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我掀开盒盖,里面是一堆碎布条、几个纽扣、一卷麻绳,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设计图样。我翻了翻,忽然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。
抽出来一看,是张照片。黑白的,边角有点磨损,像是从旧相册里撕下来的。画面上是个小女孩,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,蹲在一堆废纸箱旁边,手里举着半个玩具机器人。
她笑得很开心。
我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我。
七岁那年,我在垃圾站找到的零件,拼成了弟弟人生第一个生日礼物。
程昭看见我的表情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我摇摇头,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的,是我小时候写的:【给阳阳的礼物,花了三天找到零件】。
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,整间屋子暗了下来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这张纸,像攥住了十年前的一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