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蝴蝶开始扑翅膀
书名:我以记忆换你璀璨 作者:手携星辰 本章字数:5872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12

谈判已经过去了三天的时间。

陈默坐在茶水间的门口原来的位置上,将搪瓷缸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看着水泥地上已经干掉的雨水痕迹。他计算着时间,账房那边该核对的账目也差不多可以完成了。

他按住胸口叠好的那张纸,并没有再把它拿出来看。他知道那行“自动顺延”让出去之后,蓝清瑛账户上那一段利息应该就被抹下来了。这是他来这里的这段时间里,第一次真的改变了一些事情。

但是心中的那台机器,转的并不十分顺畅。

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。就像自己刚刚修好一卷胶片,关掉放映机的时候,总会觉得暗房里面缺少了一些东西——缺少的是胶片转动时发出的“咔咔”声,是那段已经修好,但再也放不出去的影像。

他说不准那是什么。这几天他总是做一件事情:把母亲的名字在心里再拼一遍。

窗外突然传来“哔哔剥剥”的一串串声音。

是茶水间的收音机出了故障,插头松动后就会发出断续的声音。陈默站起来转动一下旋钮,在报时之后就刚好转到一个地方——

“……天狮影业以及清水湾方面表示,涉及艺人的结算账目经双方核对后,已于日前厘清……”

他的手顿时就变得很僵硬。官话里所说的“厘清”二字,他听得非常清楚。报纸,广播中,公司最拿手的一个字,就是把一笔撕破的账单,说得轻描淡写,叫作“厘清”。

他关掉收音机,可那个句子的尾音,就像一根针刺在他的喉咙里一样,吐不出来。

他看着那台又黑下来了的破机子,在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厘清”这两个字。并不是因为他多疑,而是因为他对这样的词汇非常熟悉。这个行业里的规矩,并不是把假的说成真的,而是把真的说得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。字面上来说,所有的细节都交代清楚了;但是字底下,就没有提到任何事情。何律师曾经也说过:“字面上看去,你并没有看到什么。”

茶水间那边,两个搬灯架的工人正压低了声音,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,他并不想听,但是那些字句还是顺着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:

“……你说奇怪不奇怪,天狮这次这么大方,说抹就抹了?”

“大方?你也不看看,账目都已经上报到上面去了,不抹掉能怎么办。堵嘴呗。”

“堵的是谁的嘴?”

“谁也不知道。横竖都是那头,少了个窟窿……但是我怎么听别人说,上面这口气还没有消呢?”

陈默的手停在了缸边。那句“还没有消”,像一根细细的弦,在他心里“嘣”的绷紧了一下。

他想去找何律师。想知道这笔账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尾巴没有被查清楚。可是作为一个场务,人家能给你打电话就很好了,又有什么立场三番五次地往中环跑呢?他想让别人替阿福说句公道话,但是阿福又没有惹出什么事来,那么要怎么说呢?

他只好把缸子抱得更紧一些,在心里对自己说:该来的,总归要来的。

还没来得及把那股子别扭想明白,化妆间那边“吱呀”一声响,门就开了。

他抬起头来,心跳漏了半拍。

蓝清瑛今天没有穿戏服。一件旧灰色的外套,把头发随便地拢起来,脸上营业时的那层白也全部卸掉,露出一张非常素净,比镜头里还要瘦的脸。她站在化妆间的门口,手里拿的是一张什么纸,不像通告,倒像是从财务那里领出来的什么单子。

她看不到他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,又把纸翻了个面再看一遍,手指轻轻的触摸着那些数字,速度很慢,好像是怕自己看错了,又不敢相信那数字是真实的。

她并没有立即离开。她将纸向前举了举,迎着窗户缝隙透出的光线,认真的看了最后一行字,像是想要把这行字烙印在自己的眼里。看着看着,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很轻的,哼了一句什么——是段不成调的粤曲,哼到一半,又好像听到了谁,猛地停了下来,把那声吞咽了下去,只留下一个很小的,略带羞赧的弧度。

她低下头把纸收好,压平在口袋里,又站着整理一下外套的衣领,身上原本紧绷着的那点劲儿,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不是卸下了重任的那种放松,而是重担上,被人悄悄地拿走了一块之后的那种,还不敢太相信的轻。

她走了两步,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,但是又觉得这样太快活了,于是又放慢了速度。

然后她抬起头来,望着门外被布景布隔开的人造阳光,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
陈默本该后退。在片场,一个场务偷看女明星发呆,是不被允许的。但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的钉在了地上。他看到那张纸上,那行数字的尾数往下掉了一截——并非被抹平了,而是少了一个他这几夜里反复核对过,算准了的数目。

债,抹了一截。

她手里拿着那张纸,仿佛手中握着一件从自己身上卸下来的,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。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欢笑,只是手指夹着纸的一角,嘴唇微动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——那是一个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。

“……陈默?”

她先开口了。

陈默没有料到她会记得自己的名字。他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缸子站起来,感觉喉咙很干:“我……来倒水。路过。你没事吧?”

他不能说出“我认识你”,或者“我知道你的那笔债”。他只能把自己装作一个路过的场务,把话说到一半就停住,留下一半。

蓝清瑛见到他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。她想了想,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,然后就朝他走了过来,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她抬起头来看他,那双平时被镜头放大了的眼睛,此时没有打光,但是却非常明亮——那光芒并不是戏里的灯光,而是被长久压抑的东西,终于松动了一丁点的光辉。

“你是新来的场务吧?”她问,说话的声音很轻,总是带着一种她惯常的,对外界营业时才有的客气,但是又比营业时要真一些,“我听说,你帮过我。”

陈默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。他把那口气压制下来,然后问:“帮什么?”

“有人把……我账上的事情,跟上面提了提。”她斟酌着用词,“财务方面说核对有错误,所以把我的一部分给抹去了。连贞姐那边,也只是一味地告诉我不要多想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将那张纸按在胸口,仿佛那是一件还不能完全感到安心的好事,“我不知道是谁做的,但是总会有个人,把我经历的事情,往心里放了一放。”

陈默张了张嘴。那个“是我”在喉咙里转了转,但是还是咽了下去。他只能说:“那就好。关于账目方面的问题,弄清楚了就好。”

“是呀。”她笑了一下。那笑是很真诚的道谢,但是她看他的时候,眼里分明还隔着一段——明星跟场务之间,有一段他不能跨越,也不应该跨越的距离。他猜,在她眼里,自己多半只是一个在片场跑腿的,消息却意外灵通的年轻人。她把那点感恩的心,归于一个“愿意为她操心的人”,一个“热心”过了头的年轻人身上——而那个人,恰好不该是陈默。

“你在片场,认识的人很多吧?”她忽然问道,话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试探,“我的事情,你怎么偏就留意上了?消息这么灵,是有人跟你说的吧?”

陈默把手往裤缝上擦了擦——他在没说实话的时候,手上总习惯做这个动作。“嗯。”他说,“听别人说的。您不要往心里去,我只是一个跑腿的,顺耳听了一耳朵。”

蓝清瑛看着他,大概看了几秒钟。之后她低下头去,好像是说服了自己:一个场务能有什么本事?不过是消息灵通一些,心肠好一些,肯为她这个不相关的女明星多操心一点罢了。她把那页纸放到自己的口袋里,对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的客气少了一些,多了一份真诚:

“谢谢你。不管是谁替我递的话,我都记着。”她顿了顿,小声补了一句,像是对自己说的,“这年头,肯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操心的人,不多了。”

她想了想之后又加上了一句,声音更小了:“以后,你要是再听到些什么……方便的话,可以跟我说一声。”她说得含糊,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要开这个口,说完之后就低下头来,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,就转过身去走开了。走了两步后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

“……你也要小心。有些事情,沾上了,就不只是跑腿这么简单了。”

陈默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背影渐渐远离。肩膀略微有些塌着,她走夜路的时候总是这样。他想冲上去,想告诉她“那笔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有人拼着忘了自己替你争来的”,但是他不能说出口。他只能一直看着,仿佛看到一幅修好了,却永远无法放出来的画面。

但是他总感觉,她刚才那句话中,隐藏着一些自己没有听全的地方。不是感谢,也不是明星跟场务之间拉出的那段距离。是别的——是她说“你也要小心”时,声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到的颤动。似乎她早就有预感,这片场的水里,会有什么动静。

陈默没有来得及细想。

因为那天傍晚的时候,工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,他转过头去一看,阿福正从场务组里走出来,肩上背着他那个破烂的行李包,后面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,面无表情的天狮职员。

片场已经很安静了。

没有喇叭声,也没有通知声,但是这样一种静默,要比任何一声呵斥都来得更加震撼。搬运工停下了手中的活儿,茶水工提着水壶停在路中间;连平时爱骂骂咧咧的副导演,也远远地看着,并不敢靠近。有的人的茶壶举在空中忘记了放下;一个小工叫了一声“福哥”,话音刚出口就被自己给堵住了,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。所有人都看见那句话——天狮的调令,正把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场务,调离片场。

阿福没有回头,也没有生气。他扛着行李袋走得很平稳,就像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。到场务棚那边之后就停了下来,把行李袋放到脚边,慢慢的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,点上,深深的吸了一口。

“阿财。”他回头对那个愣在一边的搬运工喊,“你去,把我屋里那半箱旧胶卷跟那卷没有拆开的灯胆,给老周送过去。还有,茶水间那炉子的脾气,我走了就没有人再知道该如何伺候它了——你记得,烧水之前要先敲两下,不能让气顶上来。”

他好像是在交代后事,但又不完全是。他把片场每个角落都交给了别人,唯独自己没有被交出去。那根烟烧了一半,他忽然转过脸来,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圈,落到了还握着缸子,钉在茶水间门口的陈默身上。

他顿了顿。

那双老猫一样的眼睛,微微一亮——没有恼,没有怨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,很深的明亮,仿佛在说,“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”他不躲避也不咒骂,就那么隔着半条走廊,看着陈默。

陈默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邵天雄查那只“鼻子尖的耗子”,多半查不到实据——他料想,账房至多只记得灯下晃过一个场务的影子,查不出那个影子的名字。可一个掌了十几年片场,连哪把锁虚挂着都一清二楚的老场务,才是最“鼻子尖”的。与其一根一根拔那些拔不清的螺丝,不如把那个“最可能多嘴的”调走——杀鸡儆猴,给整条生产线上的人立个牌坊。

他调的不是耗子。他调的是那只替耗子挡风,为太多人记着太多事,最不可或缺的老猫。

而阿福,全程都看在眼里。他看破了陈默正在翻什么,看破了那些“厘清”的账目,也看破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调走。但是他没有说一句话。他不会出卖陈默,也不会喊冤叫屈,哭闹,甚至连一句“是你连累了我”都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把那根烟抽完,掐灭,在围裙上拍了拍烟头,然后又弯下腰去,重新拿起了那个行李袋。

“陈默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并不响亮,但是在整条走廊里的人都听到了那两个字。他回过头,这一次,是认认真真的看着陈默——那个他曾经给过馒头,陪他守过夜,教过他“这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”的年轻人。

“调令啊,尖沙咀,一间夜总会。”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场务是干,侍应也是干,在哪里不是活着。”

他顿了顿,像要把接下来的话,一字一句,都钉进陈默心里。他并不怪他。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眼里没有一丝怨恨——只有一种很深,很沉的,替人背了一辈子祸的老派体面。

“陈默,”他最后说,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陈默从来没有听过的郑重,“这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
他说完,就再没有回头了。他背着那只破烂不堪的行李箱,一步,一步,离开片场大门,走向那片还没来得及亮起霓虹灯的尖沙咀。他走得十分稳健,像老旧的家具发出“吱呀”,“吱呀”的声音,仿佛要把自己一生中所走过的每一程,都一起带入到那间夜总会的灯光之中。

片场在他身后,又开始转动起来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副导演的喇叭声又响起来,一声高过一声;茶水工也忙着拎起壶,给人续上一杯茶水。唯一不同的就是——那个会塞馒头,会守夜,会告诉他“哪一脚踩得,哪一脚会把你整个人吞进去”的老场务,不在片场上了。

陈默一直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
他拿着那只已经变凉的搪瓷缸子,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。阿福临走的时候那句“这水比你想象的要深”,像一根针一样,一寸一寸,刺进他的喉咙里。他忽然想起收音机里说的“厘清”,想起蓝清瑛说的“你也要小心”——在那一瞬间,所有的线都在他脑中,拧成了一句话,一句他一直不愿意让它成真的话:

他救了蓝清瑛。债,抹掉了一部分。但是这个代价没有落在他头上——而是落在了别人的身上。

落到了那个替他守过夜,告诉他“人不如片”,临走时还记得给他塞一包烟的老场务身上。

他救了她。但是为了拯救她而失去的阿福,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只手。

“是我。”他心里一遍一遍的念着,“是我连累了他。”

但是他连追出去把这句话说完的勇气都没有。因为他知道,阿福正是为了不让这句话落地,才走得那么稳当,连一句怨言都不肯给他听。

他在茶水间门口一站就到了天黑。风从这片被晚霞笼罩的片场里灌过来,吹得他那身灰色工作服的下摆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,又在裤缝上蹭了蹭——不是在擦油,只是在想着,阿福昨天下工前送给他的那包烟,到底要不要拆开。

他到底没有拆开。他把那包烟收在怀里,然后回到了工棚里。

工棚里面没有开灯。阿福的上铺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好像他还会回来一样。枕头边压着一页纸,把纸折成四折,纸边卷着毛——阿福认得的字很少,那行字是托人代写的,歪歪扭扭的:“炉子烧水,先敲两下。别回头。”

陈默拿着那页纸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上铺被褥里的那股隔夜汗味混着烟味,依然存在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包烟——烟纸依然很平整,是他一路揣回来的;但是他说不清,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觉得这包烟不像是从阿福手里接来的了。好像它一直就在他的怀里,没有出处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不对。不是烟。他脑子里一片混乱,好像一台倒转的放映机,一格接一格,总是无法聚焦。他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——母亲的名字,父亲的模样——但是这些东西,仿佛像是被显影液浸泡糊了的底片一样,只能够看见轮廓,并不能够分辨出眉眼。

他忽然感到一种很深的,说不出由来的凉。

不是因为失去阿福而变冷了。是比那更深一层——像是有一个他本该被铭记,本该被死死守护着的人,正在他分神去救助别人的时候,悄悄的,从他的记忆深处,被抽走了一格。

他不知道那叫什么。他只隐约觉得,每当他要伸出援手去帮助一个人的时候,就会有另一样珍贵的东西,从他自己的身上,一点一滴的,往后退去。

他站在黄昏之中,很慢的,把那帧“她站到他的面前,说‘你也要小心’”的画面收好,压在心里最底层的位置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为了这一刻的到来,他已经开始,失去一个他连名字都快要守不住的人了。

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的理由。

因为在那一帧画面里,她仰起脸来望着他时,眼中的那点将信将疑,却又实实在在亮了一下光——是他在这条曾经只想“看着”的路上,第一次,被人看见了一眼。

而他还不知道,那只蝴蝶,已经在这一天,扑出了它的第一下翅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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