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佑景看着云枝鳐的背影,思前想后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道:“云姐姐。”
云枝鳐闻声,转身望向裴佑景。
“我…我想回去……瞧瞧。”
云枝鳐闻言眉心微皱,“是真心想回?”
裴佑景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,“嗯。”他小声补充道:“想带你逛逛我生活了一千多年的地方。”
云枝鳐沉默地盯着裴佑景,似在考量。
裴佑景偷偷打量云枝鳐的神情又迅速移开目光,没在她脸上瞧见不悦才在心中松了口气。
云枝鳐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既如此…”云枝鳐将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魔族大长老,“便叨扰了。”
魔族大长老闻言,脸色缓和了些,“扶光仙子请——”
随着魔族大长老话落,一辆马车凭空出现在小路旁,两匹棕色骏马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的杂草,青色的车舆几乎与昏暗的四周融为一体,唯有舆上的金纹随着车檐下青色琉璃灯的微光忽明忽暗。
裴佑景率先上车舆,他的目光大致扫过内构后,才掀开车帘,道:“云姐姐,这车舆很舒适,你也上来坐坐吧。”
云枝鳐缓步走向马车,却在即将踏上矮凳时停下,她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魔族大长老,“大长老不走?莫不是这马车或是路上准备了什么?”
裴佑景再次警惕地打量起车舆。
魔族大长老怔愣一瞬,笑道:“仙子多虑了,我的马车是后面那辆,这辆是给贵客的。”
云枝鳐侧目看向后面那缓缓出现的简陋马车。
“大长老竟是如此节省之人,倒是看不出。”
云枝鳐话落,徒留脸色瞬间阴沉的魔族大长老站在原地。
她坐上车舆,便吹来一阵微风,车檐下那一对青色琉璃灯晃了晃,微光隐隐约约落在魔族大长老的衣裳上,从衣襟至衣摆上的图案都随之闪了闪。
裴佑景嘲讽一笑,“这辆才是父亲大人日常出行的车舆吧。”
魔族大长老瞪了自家儿子一眼,强压着心中的怒气走向后面那辆简陋马车。
马车无马夫,只需驱动一点灵力,那两匹马儿便会自己朝着裴府走。
路上,车帘微动。
云枝鳐望着魔域子民脸上挂着笑容地说笑,望着他们如同没有法力的凡人那般为价格高低争论不休,望着孩童嬉戏。
“云姐姐,你……喜欢魔域吗?”裴佑景小声询问道。
“喜欢,如同喜欢凡间那般喜欢。”
闻言,裴佑景满眼欢喜,又很快被紧张占满,“那……那你可愿留下?”
“留下?”
裴佑景轻轻点头,云枝鳐不语,他便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她的神情。
云枝鳐垂眸思考,在即将到裴府时,缓缓道:“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裴佑景脸上闪过自嘲,闪过失落,最终停在苦涩的笑上,“也是,魔域四季昏暗,植物难长,不适合云姐姐久居。”
云枝鳐眉头微蹙,“不是这个原因,仙界叛徒未寻出,煞气已有重现之危,我随你来魔域只是不想被那些人吵到没法认真寻法子救苍生。”
裴佑景回想起在万仙阁时,云枝鳐说过的话,“云姐姐你真要为了苍生将自己的性命都耗尽吗?”
云枝鳐没应他,只是缓缓别过头,目光落在一对携手而行的老夫妻上。
老爷爷忽然开口问道:“若我走了,你可要守寡十年再找他人。”
老奶奶却笑着摇头,“这世上只有一个你,此生无人可入心,再者我年纪都这般大了那还能找人?”
老爷爷否认道:“夫人貌美如初,怎能妄自菲薄?”
他们的身影渐渐变成漆黑的墙砖,云枝鳐才收回目光看向裴佑景,“你为何喜欢我?”
裴佑景被问得脸色通红,他磕磕巴巴半天,才组织好语言,“因为初见时,云姐姐的眼睛很好看,不带一丝偏见与厌恶。”
云枝鳐噗嗤一笑,“若是一开始捡到你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,她看你的眼神也同我那般呢?”
裴佑景思索片刻,认真地摇了摇头,“不一样的,若只是凡人女子,她未必能看出我的身份,我也不会主动告知因何而受伤。”
裴佑景话落,小心翼翼打量云枝鳐的脸色,见她并无反感之色,他继续道:“初见时的悸动只是确信自己对你有好感,后来的相处中——我看到你为年迈的老人盛满缸里的水,为他们修缮房屋,为孩童找回丢失的玩具,为枉死的魂灵超度,将他们送上奈何桥,是会为了凡灵动怒,是会难过,会自责,会骄傲自己拯救了苍生的云枝鳐。”
云枝鳐嘴角微扬,看向裴佑景的眸子柔和了许多,“想听听我眼中的你吗?”
裴佑景眸光微亮。
云枝鳐:“我眼中的小仙魔是一个极其在意身世的自卑少年,但很有责任心,是一个关心徒弟,对徒弟负责的好师尊。”
裴佑景眼中闪过失落,“只有这些吗?云姐姐……你对我,难道就没有一丝喜欢?”
“有。”云枝鳐不假思索地答道,“但不多,也不深,倘若有朝一日面临选择,选择你的概率很低,即使这样,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?”
裴佑景没有立即回答,他想象着云枝鳐描述的场景,却还是答道:“会。”
那双黝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云枝鳐,“因为我喜欢的就是将所有都排在苍生之后,包括自己的云枝鳐。”
云枝鳐垂眸,嘴角轻微上扬。
马车终于缓缓停下,魔族大长老不等马停蹄便直接跳下马车,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。
裴佑景的目光落在金灿灿的牌匾上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云枝鳐轻轻拍了两下裴佑景的手背,“看看林仙子生活过的地方也好,若难受我们随时都可离开。”
裴佑景诧异地抬头,“你知我母亲姓氏?”
云枝鳐解释道:“我们在司命殿查阅卷宗时无意瞧见的,那时还不知是你娘亲的卷宗,直至听见魔域百姓的议论才联想到。”
裴佑景眼眸亮了亮,像只得到骨头的小狗,“仙界竟存有娘亲的生平卷宗,我以为娘亲嫁到魔域,卷宗就会被销毁便没找。”
云枝鳐:“若有机会再去司命殿,你可找找看,司命殿的掌事好酒每日都喝得不见踪影,所以司命殿的卷宗只增不减。”
魔族大长老站在裴府大门前缓了许久,也不见裴佑景与云枝鳐出来,他敲了敲车舆,“扶光仙子,裴府到了。”
裴佑景先一步掀开帘子,从马车上跳下来,他没走,而是将手臂抬起静侯云枝鳐。
云枝鳐掀开帘子,将青绿色的干净手帕放上裴佑景的手臂,没有扶任何人下了马车。
裴府门楣上那镶着金边的牌匾极其显眼,云枝鳐的目光顺着门楣往下,暗红色的黄花梨木大门在微光的照耀下同样显眼,四名魔卫站在大门两侧的矮阶上,面无表情的,活像个傀儡。
她闭上眼,脑海浮现出周遭的环境,裴府四周紧闭的房屋里住的不是魔域百姓,而是身穿甲胄的魔卫,同站在矮阶那四名一样,他们不像人。
灵体顺着裴府前方的巷子继续前行十几米便到了尽头,可挡在面前的这堵垣墙上的一砖一瓦显然不足百年,上面还未留下历经风霜的痕迹。
她穿过垣墙,眼前是一条极其宽敞的大道,宽敞到足以容纳上万个人,这条大道的路上都挂着灯,灵体顺着灯笼继续前行。
一座威严又略显阴森的宫殿映入眼帘,约五六人为一队的魔卫们,正一手持兵刃一手持火把在这座宫殿的外围巡逻着。
每支队伍的神情与状态都不一样,有的充满笑意与干劲,时不时开几句玩笑。
有的满是怨念,互相吐槽。
有的在打哈欠,还有的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每一处。
看到此,灵归本源。
云枝鳐睁开眼时,裴家两父子正大眼瞪小眼,像是经历了一番争吵,谁也不服谁。
直至魔族大长老余光瞧见已睁眼的云枝鳐,他才轻咳一声。
裴佑景双手环胸,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,离魔族大长老远了些。
魔族大长老:“扶光仙子探完了?可安心入裴府否?”
云枝鳐颔首。
魔族大长老背着手站到门前,暗红色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,院内夺目的灯光从门缝透出。
大门缓缓敞开。
琉璃灯,夜明珠,满院宝光璀璨,华丽得令人离不开眼,云枝鳐嫌弃得眉心紧蹙。
裴佑景看着眼前如此奢靡的景色瞪大了双眸。
魔族大长老轻啧一声,挥手唤来管事小声道:“不是让你们收了吗?”
管事擦了擦额间冷汗,“是、是大公子与夫人让重新摆上的。”
“荒谬!”魔族大长老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些,察觉到不少目光又小声斥责管事,“裴府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娘俩做主了?”
管事冷汗直流,纵使有两只手也擦不过来,“夫、夫人说是您传音给她,让我们重新摆上的。”
魔族大长老气得发抖,“我看你是年纪大了,脑子不中用了,我若有令,何时需夫人传达?”
魔族大长老话落,一名如花似玉,盘着发,满身珠宝首饰的女子身穿淡黄色长袍缓缓走来。
她步伐妖娆,手持绣了鸳鸯的团扇遮住半面,瞪了裴佑景一眼,才转身对着魔族大长老温声道:“夫君与管事的置什么气,是妾让他们重新摆上的,还以为是什么贵客,原来不过是庶子归家,让他看看自家父亲的功绩有什么不好的,莫不是他身侧跟着位仙子,夫君便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