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十二月刮着冽冽的寒风。校园里的梧桐早秃了，枝桠戳着灰白的天，路上人影稀稀拉拉，全是缩着脖子赶教室的，没人愿意在室外多待一秒。
陈不渡把棉衣拉链扯到顶，下巴埋进领口，帽子往下压，只露两只眼睛。昨晚的雪化了又冻，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他骂了句脏话，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兜里手机震了一下。
掏出来时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，划了两下才看清短信：两千，备注“生活费”。老师转的。
他站住了，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，光映在脸上，风一吹眼睛发酸。
老师让他“好好学”，可好好学需要钱，钱在他手里从来留不住，父亲上个月又输掉一万，要钱的电话一通顶着一通，那种感觉不好受。
他收了钱，回了句谢谢老师。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些什么。
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埋头继续往前走。
推开了玻璃门。
热气裹着甜腻的奶香扑过来，眼镜瞬间起雾，世界白茫茫一片。
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，听见柜台后陈喆头也不抬地说了句：“来了？工作服在那边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多话，把棉袄脱下，走过去穿工服。
冬天店里的生意不怎么好，毕竟没什么人愿意缩着脖子来买一杯热奶茶。
他走到衣架掏了掏口袋，把玫瑰二代塞到裤兜里，转身去店外点了一根。
今天运气似乎还好了点，没有碰上路过的老师。好吧，其实对面的马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袅袅青烟随着风散开，没抽几口就散的只剩烟蒂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，是老师让他中午来家里吃饭。
灭了烟会店里洗洗手，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，一个纹着身的帅小伙。
“珍珠奶茶，少糖，常温。”
陈不渡在机器上敲打几下，转身给人做奶茶。
“帅哥给，慢走。”
人走了，他靠在墙上呼了口气。心口说不上来的闷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，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过了十来分钟，那纹身小伙气汹汹走了回来，把快喝完的奶茶往前台狠狠一搁，杯底残留的液体溅了一台面。
“你们怎么回事？我不是说了少糖吗？”
陈不渡扯出个礼貌微笑：“您好，给您做的确实是少糖呢。”
有纹身的小伙把奶茶杯端起来往陈不渡面前怼，厉声道：“你放屁，这玩意都甜的发腻。”
陈喆听见动静，连忙从后面休息室钻出来：“您好您好，是我们的奶茶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陈不渡转身翻了个白眼，拿起抹布擦台面。
陈喆听见动静从休息室钻出来，连声道歉。陈不渡转身翻了个白眼，拿起抹布擦台面。糖没多放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更何况喝到只剩一口才回来说不行，这不扯淡么。可他懒得争。争赢了又能怎样？这杯退不退，轮不到他拍板。
“你们这员工……”小伙还在嚷嚷。
陈喆赔着笑，把钱退了。人一走，陈喆嘴里嘀嘀咕咕念了好几遍“破财消灾”。
一上午就卖出去几杯。十一点半他换了工装，套上棉衣往教师公寓跑。冷风灌进领口，他缩着脖子小跑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身后。
气喘吁吁的敲开温砚家的门。
温砚一看人喘成这样，连忙让开路让他进来。
“着什么急？”
“冷，跑快点少挨冻。”
温砚打量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棉服，又往下扫了扫那条黑色裤子。
“穿这么厚还冷？”
“有点。”
温砚没说话，伸手捏了捏他的裤腿，然后“啪”地一巴掌落在他屁股上：“大冬天你穿单裤？不嫌冷？”
陈不渡讪讪地笑：“不冷。”
温砚抬手又在他屁股上甩了几巴掌：“不冷？刚才谁说的‘有点’？”
陈不渡干脆装傻：“不知道。”
温砚剜了他一眼，却没再追究，只是转身走向厨房：“下回再让我看见你穿单裤，就小心点你的屁股。去洗手，饭马上好。”
“哦哦。”
饭菜是热的，两荤一素。温砚吃饭不说话，陈不渡也闷头扒饭，偶尔抬眼偷瞄一下对面的人。
“吃完饭去把桌上那套卷子写写。”
陈不渡本来下午是要去奶茶店的，但温砚这么一说他实在是找不出拒绝的借口，他不能让温砚知道自己还在打工。
吃完，温砚收了碗去刷。陈不渡被指派上楼写卷子。他给陈喆发了条请假消息，把手机留在茶几上，踩着楼梯上去。
温砚在厨房里把碗冲了又冲，水流声哗哗的。他擦干手坐到沙发上翻开文献，茶几上陈不渡的手机连着震了几下。他瞥了一眼，没在意。
过了会儿又震起来，是一通来电。温砚犹豫着要不要拿上去，刚伸手，电话断了。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：“工资发你了。”
温砚没多想，只当是陈不渡以前的兼职结款。
谢如晦过了会拧开了房门，提着三个烤红薯，递给了温砚一个。
“老师你尝尝，学校门口卖的，挺甜的。师弟在楼上吗？我给他送过去。”
温砚把红薯接了：“别上去，写题呢，再有十五分钟才到时间。”
陈不渡拿着写完的卷子飞下楼时，看到了沙发上两道身影，收敛了下脚步。
“老师写完了。”他把卷子递过去。
“师弟给。”
红薯还温着，表皮焦脆，甜丝丝的香气飘上来
他笑着接过：“谢谢师哥。”
温砚低头看卷子，眉头一点点拧起来。片刻后抬手冲陈不渡后脑勺拍了一下：“同样的题又错？”
陈不渡凑过去一看，前两天做错的那道题，换了问法，解法如出一辙，他还是栽在同一个坑里。他缩了缩脖子。谢如晦识趣地站起身，端着茶杯上了楼。
陈不渡没等温砚开口，自觉的把戒尺捧回来递给温砚，跪在地上摊平双手。温砚没接，看了他两秒。“知道为什么错？”
“粗心。”
“粗心？”温砚接过戒尺，掂了掂，“你是根本没往心里去。”
戒尺噼噼啪啪落在手心，二十几下把人手心打的肿起些许。胳膊止不住的颤抖。
陈不渡捏着人手心又落了五下。陈不渡眼看老师扔了戒尺，立马捧着手开始吹气。
“过来给你讲讲。”
陈不渡跪着没动，只把脑袋凑过去。温砚讲得很慢，笔尖在纸上划，偶尔抬眼看他一眼。讲到关键处，温砚问：“听懂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，复述一遍。”
陈不渡吸了吸鼻子，一字一句说出来。温砚点了下头，起身去书架上翻习题集。
“我去给你找几道同类型的题，你再做做。”
“嗯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