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山道上的雾还没散。陆尘走在中间,扫帚横在肩上,竹节抵着肩膀,那点温感还在,不烫也不凉,像贴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。苏小婉跟在他左后方半步,手插在袖子里,指尖时不时碰一下银针筒。沈流霜在前头带路,锈剑没出鞘,但左手一直搭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脚下的土是湿的,踩下去有轻微的“噗”声。路边草叶低垂,水珠挂在尖上不动,连风都懒得出力。陆尘抬头看了眼树冠,密得不见天光,鸟叫一声没有,虫鸣也没有。他记得进山前听见一只知了扯嗓子,才走不到两里地,就全哑了。
“这林子太静。”苏小婉低声说。
沈流霜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:“断云岭北坡,向来没人走。”
“不是没人走的问题。”她皱眉,“是活物都没了。刚才路过那片野莓丛,叶子全黑了,果子烂在枝上,连蚂蚁都不碰。”
陆尘停下,扫帚轻轻顿了下地。他闭眼,鼻腔里吸进一口气——有点腥,不是血味,是像铁锈泡在水里久了的那种闷气。他胸口那股闷劲又来了,不是疼,也不是胀,像有根线从骨头缝里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看向右侧林子深处。树影叠着树影,光线被一层层吃掉,最里头黑得像是塞了块布。可就在那一片暗里,他好像看见一点红光闪了一下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苏小婉立刻靠过来,站到他侧后方。沈流霜也停了,转身,右手已经把锈剑拔出三寸。剑身没反光,但空气里多了股冷意,像是井口吹出来的风。
三人静了几息。
林子里还是没动静。
陆尘松了口气,正要开口,忽然扫帚一震。不是他动的,是竹节自己颤了一下,震得他肩膀发麻。几乎同时,那团黑影里“嗖”地窜出一道红影,快得拉出残光,直扑三人中央。
沈流霜反应最快,剑直接抽出来,横劈过去。锈剑没起风雷,但剑锋过处,空气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红影一闪即避,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抓不住。
落地的是条蛇尾,粗如碗口,通体赤红,鳞片边缘泛着黑,像是烧焦了一圈。尾巴一甩,扫过地面,草皮直接炸开,泥块飞溅。三人各自退步,陆尘把扫帚横在身前,苏小婉已摸出三根银针,捏在指间。
那蛇妖盘在前方巨岩上,身子蜷着,头高高昂起,足有两人高。三角脑袋,竖瞳赤红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。它没立刻再扑,就这么盯着三人,喉咙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是破风箱在拉。
“浊气缠身。”苏小婉盯着蛇妖的眼睛,“灵智不清了。”
陆尘没说话。他能感觉到凶骨在动,不是发热,也不是发烫,而是像块沉在水底的铁,突然被人扔了颗石子进去,荡了下波。他下意识摸了下胸口,那里还是闷,但比刚才更沉了。
“绕。”他说。
沈流霜没动:“它不会让。”
话音落,蛇妖猛然张嘴,一股黑气喷出,不是冲人,是砸向地面。黑气落地即炸,泥土翻起,形成一道浊浪,直扑三人脚下。沈流霜横剑一扫,剑气凝成一线,把浊浪从中劈开。泥块四散,砸在树干上“咚咚”响。
苏小婉往后跳了半步,躲开飞溅的泥点,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:“它不想谈。”
陆尘咬牙。他知道这种状态的妖不好对付,浊气入体,六亲不认,打不死就得一直打。他不想用凶骨,刚才在药棚那一下反震还没完全散,心口还压着块石头似的。可现在不打,就得被逼着打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扫帚轻轻点地,想找个角度绕过去。只要离开这片空地,钻进密林,以他的速度加上苏小婉的隐迹针阵,脱身不难。
他刚抬脚,蛇妖动了。
不是扑他,是甩尾。整条身子腾空而起,巨尾横扫,带起一阵狂风,枯叶全被卷上天。沈流霜剑势未收,来不及回防,只能横剑硬挡。“铛”一声巨响,锈剑被砸得往下沉,他整个人被震退两步,脚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。
陆尘反应快,扫帚往地上一顿,借力跳开。苏小婉也侧滚出去,背撞在一棵树上,闷哼一声。蛇妖一击落空,尾巴收回,盘在岩上,头又缓缓抬起来,赤瞳扫过三人,喉咙里的嘶声更重了。
“它盯上我们了。”苏小婉喘了口气,抹了下嘴角。
陆尘没吭声。他盯着蛇妖的头,忽然发现它额心有一道旧伤,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,结了厚厚的黑痂。伤口周围,隐约有符纹痕迹,但已经被浊气侵蚀得模糊不清。他想起藏经楼那些残卷,提到过“封妖钉”,专治失控大妖,钉入额心可镇其神志。
这蛇妖,被人封过。
但现在封印松了,或者破了。
“它不是天生疯的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疯不疯,对咱们没区别。”苏小婉冷笑,“它要杀我们,我们就得还手。”
沈流霜站稳,剑横在身前,眼神冷得像冰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陆尘前面,挡住大半个身子:“我挡第一波。”
陆尘没推让。他知道沈流霜的寒霜剑诀能冻住浊气流动,短时间压制蛇妖行动没问题。但他也知道,这种妖一旦被打痛,只会更疯。
蛇妖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分神,突然昂头,嘴巴张到极限,一团黑红色的气团在嘴里凝聚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陆尘闻到了,像是腐肉混着铁锈在锅里熬了三天。
“躲!”他喊。
话音未落,气团喷出,直奔三人。沈流霜剑锋一转,寒气爆发,空中瞬间凝出一层薄冰,挡在前方。气团撞上冰层,“砰”地炸开,黑红液体四溅,碰到冰面“滋滋”冒烟。
苏小婉甩手三根银针,呈品字形射向蛇妖眼睛。蛇妖头一偏,两根落空,一根擦过鳞片,钉进脖子侧面。它吃痛,猛地一抖,那根针直接被震飞,掉进草里。
“防不住多久。”苏小婉退到树后,手又探进袖袋。
陆尘握紧扫帚。他能感觉凶骨在催,不是他主动调用,是它自己在动,像有东西在骨头里爬。他不想用,可要是等沈流霜撑不住,苏小婉受伤,那就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了。
他低头看扫帚。青痕还在,温温的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他忽然想到,刚才在药棚,扫帚带他划符,不是他主导,是它自己动。现在它又热了,是不是……也能挡一下?
他抬手,扫帚往前一递,竹节指向蛇妖。不是攻击,是试探。扫帚尖离地三寸,青痕微微发亮。
蛇妖突然停了动作。
它盯着扫帚,赤瞳缩了一下,喉咙里的嘶声戛然而止。整个林子一下子安静下来,连风都停了。
陆尘屏住呼吸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三秒后,蛇妖动了。
但它不是扑向扫帚,而是猛地扭身,整条身子从岩石上弹起,速度快得拉出残影,目标直指苏小婉。它显然判断出谁最弱,谁最可能一击致命。
沈流霜横剑去救,但距离太远,剑气刚凝出一半。苏小婉反应也快,往后急退,同时甩出一把银针,可蛇妖根本不避,任由针扎进鳞片,硬扛着冲上来,巨口张开,毒牙外露,直咬咽喉。
陆尘脑子一空,扫帚脱手,整个人往前冲。他不是去救人,是本能地挡。他冲到苏小婉身前,双臂张开,背后就是树干,退无可退。
蛇妖的头离他脸只有半尺。
腥臭扑面,毒牙森然。
就在这瞬间,他胸口猛地一烫。
不是疼,是烫,像有块烧红的铁从骨头里顶出来。他听到“嗡”的一声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脑子里响的。紧接着,扫帚“啪”地炸开一道青光,不是冲蛇妖,是冲他自己。
青光撞上他胸口。
他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可就在倒下的瞬间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炸开了——不是力量,是“存在”。一种沉了很久的东西,突然醒了。
蛇妖也僵了。
它停在半空,头歪着,赤瞳死死盯着陆尘的胸口。它好像看到了什么,又好像没看到。几秒后,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不是攻击前的嘶吼,更像是……困惑。
然后它退了。
不是逃跑,是缓缓后撤,尾巴一点点收回来,身子盘起,回到岩石上。它没再攻击,就这么蹲着,头微微低,像是在观察,又像是在……等。
陆尘喘着气,手撑着树干站起来。他胸口那股烫劲慢慢退了,变成一阵阵发麻。他低头看自己掌心,刚才握扫帚的地方,皮肉底下浮出一道极淡的黑纹,现在正在慢慢消。
苏小婉从他身后探出头,脸色发白:“你……做了什么?”
“我没做。”陆尘摇头,“是它。”
他看向扫帚。扫帚躺在地上,青痕暗了,但没灭。竹节上多了一道裂痕,像是承受过什么冲击。
沈流霜走过来,剑收回鞘,但手没离柄。他看了眼蛇妖,又看了眼陆尘:“它认得你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苏小婉立刻说,“它都疯了,还认什么人?”
“不是认人。”陆尘盯着蛇妖的额心旧伤,“是认这个。”他拍了下胸口。
沈流霜沉默片刻:“它被封过。”
“嗯。”陆尘点头,“而且封它的,可能是我娘。”
林子里又静了。
蛇妖没动,三人也没动。风吹过树梢,扫帚上的布条晃了晃,青痕微闪了一下,像快熄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