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打翻的茶水,一点点漫过银杏树梢。
姜绾靠在躺椅上,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,指尖刚碰到衣料就缩了一下。
又来了。
肚子里两个小家伙像是约好了,你一拳我一脚地闹腾起来。
她轻轻拍了两下,低声说:“别闹了,你们爹还在呢。”
谢无涯原本闭目坐着,听见这话眼皮一跳。
他没睁眼,手指却从刀柄滑到膝头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今日格外活泼。”她自语了一句,换了个姿势侧躺。
布料摩擦间,右腹猛地鼓起一块,像有只小手在往外推。
谢无涯倏地睁眼,目光钉在她腹部。
他挪近半步,迟疑地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她裙摆便顿住。
“按吧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认生。”
他掌心贴上去,力道轻得如同试探热水。
下一瞬,一只小脚正中他掌心,踹出个清晰的凹痕。
他整个人僵住,呼吸停了一瞬。
肌肉本能绷紧,肩背拉出战斗姿态的弧度,手指几乎要扣进泥土里。
十息过去,他才缓缓松开牙关。
抽回手时动作太急,蹭过她腰侧,留下一道微红的印子。
姜绾忍笑,故意叹了口气。
“你总是这样,什么事都藏住。”
她话音落下的刹那,读心术自动捕捉到那道低沉的心声——
“踢你娘轻一点。出来以后爹教你练刀。”
她没憋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眼角泛起湿意,忙抬手去擦,嘴上还装模作样地说:“唉,没人理我。”
谢无涯皱眉。“笑什么?”
她不答,反手抓住他刚收回的手腕,往自己肚子上按。
他挣扎了一下,没挣脱。
这一回,他手掌覆上去的力道变了。
不再像探敌情,倒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,怕重了裂,怕轻了飘走。
晚风掠过树冠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。
其中一片卡在她发间,另一片停在他肩头。
两个小家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同时动了一下。
左边是翻滚,右边是蹬腿,节奏竟奇异地合上了拍。
谢无涯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。
像雪地里踩出的第一个脚印,转瞬就被风吹平了。
姜绾假装没看见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刻——谢无涯第一次对未出世的孩子笑。
她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,指向左下方。
“这儿,刚才动得最凶的那个,准是个小子。”
他低声道:“也可能是姑娘。”
“姑娘也行。”她眯眼,“将来随你,冷脸一张谁也不敢惹。”
他没接话,但掌心微微收拢,把她的手和肚子一起包住。
温度透过三层衣料传进来,烫得她心头一颤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将至。
婢女提着灯笼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打扰。
姜绾仰头看天,月亮还没完全升上来。
云层薄处漏出几点星,不够亮,照不清人心。
可她不需要看。
她听得见。
那些藏在喉咙底下的柔软话,那些不肯出口的承诺,全都老老实实躺在他心底,等她来偷听。
她忽然问:“你说他们会记得你在外面说过的话吗?”
他沉默片刻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要多说点。”她侧头看他,“不然他们以为你这个爹不爱他们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眼神闪了一下。
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会守着他们。”
她笑了。“这算啥本事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反驳。
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,感受着腹中生命的律动。
两个心跳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院角传来轻微响动,是夜露从叶尖坠地的声音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轻声说:“你练刀的时候也在想我吧?”
他没否认。
她继续逗他:“是不是每劈一刀就在心里报平安?‘她喝了药’‘她睡了半个时辰’‘她今天多吃了一口粥’?”
他终于侧过脸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耳朵灵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俯身凑近。
鼻尖离她耳垂只剩一寸,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。
“下次别偷听。”他说,“我想的比你说的多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嘴上却硬撑:“那你当面说啊。”
他直起身,重新靠回树干。
“不会。”
她撇嘴。“光会守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风又起,吹乱她额前碎发。
她抬手去拨,动作慢半拍,肚子又被顶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她轻呼,“这一个力气真大。”
谢无涯立刻伸手扶住她腰,另一只手重新贴上她腹部。
这次他没再犹豫,掌心稳稳压着,像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孩子。
她摇头。“我不怕。”
“怕你也得忍着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她笑出声。“你这是安慰人?”
他不说话了,但手没挪开。
她看着他轮廓被月光勾出一线清冷,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奇怪。
杀人时眼睛都不眨,摸个肚子倒跟拆炸弹似的。
她故意说:“你说他们会不会听见咱们说话?”
他答得认真:“柳如烟说胎儿五个月后能辨声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那你这些日子蹲门口念奏折,其实是讲给他们听?”
他耳根微红,迅速转移话题。“该回屋了。”
“不想动。”她赖着,“今晚凉快,多坐会儿。”
他没坚持,只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。
动作熟练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她靠进软料里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铁锈气。
安全得不像话。
“你说他们姓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他一顿。“随我。”
“万一随我呢?”
“那就改。”
她瞪他。“哪有强迫孩子改姓的爹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就是我。”
她气笑了,正要反击,肚子突然一阵剧烈翻滚。
两个小家伙像是听到争执,齐齐躁动起来。
谢无涯脸色一变,手立刻按上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就是……太热闹了。”
他没信,整个人绷紧,目光扫视四周。
哪怕知道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,他也停不下警觉。
她拉住他另一只手。“你看,他们在跳舞。”
他低头,掌心下起伏不断,像是有两只小兽在皮下奔跑。
他慢慢放松,呼吸重新平稳。
“教他们刀法之前,先学站稳。”他说。
“还得学说话。”她补充,“不然长大跟你一样闷。”
“不闷。”他否认,“我说了很多。”
“说了啥?”
“我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都在。”
她笑倒在椅子里。
“行吧,算你会哄人。”
他不吭声了,但眼角余温未散。
月亮终于穿过云层,洒下一地清辉。
银杏叶影斑驳,落在两人之间,像隔开又像连接。
她忽然安静下来。
手轻轻抚过腹部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。
他知道她在听。
听那些他不愿说出口的话。
所以他不说。
只把手覆上去,用体温传递所有言语。
晚风渐深,蝉鸣歇了。
整个院子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,和腹中两个小生命的心跳。
她轻声说: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他没回答。
但她知道他听见了。
因为他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,轻轻蜷了一下。
像是在握她的手。
远处灯笼晃了晃,婢女提着食盒走近几步,又停下。
姜绾闭上眼。
她知道自己不会累。
因为无论她睁开眼多少次,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。
而这一次,他还带来了两个新的小身影。
她睡意渐浓,意识模糊间,听见他低声说:“睡吧。”
然后是衣料摩擦声,是他脱下外袍替她盖好。
她没动,假装已入梦。
其实她想睁眼。
想再看一眼那个刚刚学会笑的父亲。
可她知道,有些画面,只能偷偷藏。
否则他会恼羞成怒,从此再也不肯露出破绽。
月光移到她脚边,照亮绣鞋上褪色的花线。
那是她穿嫁衣前最后一双旧鞋,他让人原样绣了双新的,藏在床底。
她都知道。
因为他心里天天念叨。
她带着笑意入睡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也安静了。
仿佛知道,这一夜,谁都不会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