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,姜绾睁开眼。
昨夜的月色早已褪去,银杏树影也不见了。
婢女轻手轻脚进来奉水,低声说:“柳医女到了,在东厢暖阁候着。”
姜绾点头,起身梳洗,动作不急不缓。
她如今身子重,走路慢些反而自在。
发髻挽好,素帕系腰,她扶着婢女的手往东厢走。
柳如烟坐在榻边,药箱摆在一旁,正低头翻看脉案。
听见脚步声抬头,眉眼一亮:“今儿气色不错。”
姜绾坐下,伸出手腕搭在软枕上。
柳如烟三指轻按,眉头微动,又松开。
“双胎稳得很,胎心有力,你也没什么虚症。”
她收手,合上脉案,“就是夜里睡得浅了些。”
姜绾笑了笑:“梦多。”
其实她是被谢无涯的心声吵醒的——那人在心里念了一整晚“别踢你娘”。
柳如烟没追问,只道:“少思虑,多静养。”
她说完却没动,反倒是接过婢女递来的茶,捧在手里转着杯沿。
姜绾不动声色,读心术悄然开启。
三丈之内,唯有柳如烟的心声最清晰。
“怎么又来了……装什么病啊……”
“脸红个什么劲……其实也不是不能看看……”
姜绾垂眸,掩下笑意。
这几句碎语来回打转,像极了春桃偷吃点心被逮住时的慌乱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,看向柳如烟。
对方还在低头摩挲茶杯,指尖一圈圈绕着杯口,眼神飘忽。
“今日怎的不急着回太医院?”姜绾笑问。
语气平常,像是随口一提。
柳如烟顿了顿,抬眼瞥她一下,又迅速移开。
“没什么要紧事。”
姜绾不接话,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肚兜。
那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,绣的是两只小兔子。
她专注地看着柳如烟,等她开口。
空气安静了几息。
终于,柳如烟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个副将……他昨天又来太医院了。”
声音平平,可耳尖悄悄泛了红。
姜绾心中一笑,面上仍不动。
“哪个副将?”她明知故问。
柳如烟瞪她一眼:“还能有几个?”
“陆衍?”姜绾挑眉。
柳如烟哼了一声,低头吹茶,掩饰般地抿了一口。
姜绾借机再次探入心声。
这一次,听得更清楚。
第一层是嫌弃:“闷葫芦一个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第二层是回忆:“上次递药方,手抖得差点把纸掉地上。”
第三层藏着一丝柔软:“脸红的样子……倒也不难看。”
她忍住笑,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。
这哪是嫌弃,分明是惦记上了。
柳如烟察觉她在看自己,立刻板起脸。
“我就是顺嘴一说,你别想多。”
姜绾点头,一本正经:“我没想多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他既然常来,想必是真有不适。”
“胡说!”柳如烟脱口而出,“他壮得跟牛似的,能有什么病?”
话出口才觉失言,立刻抿唇,低头猛喝茶。
姜绾看着她窘态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柳如烟恼羞成怒:“你笑什么!”
“我没笑你。”姜绾摆手,“我是笑我自己。”
“我从前也这样,明明心里知道是谁,偏要装作不知道。”
柳如烟怔了怔,眼神闪了闪。
“你那时候……也是被人追着跑?”
“不是。”姜绾摇头,“是我追着人跑。”
“只不过用的是耳朵,不是腿。”
柳如烟愣住,随即反应过来,瞪大眼:“你听他心声?”
姜绾眨眨眼:“现在不能听了,他在三丈外。”
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“是你的心声。”姜绾坦然,“你自己不肯说,只好我替你说。”
柳如烟猛地站起,脸色通红。
“谁要你替我说!我又没……”
话没说完,自己先卡住了。
姜绾静静看着她,嘴角含笑。
两人对视片刻,柳如烟败下阵来,重新坐下。
“我就是……觉得他太木了。”
“嗯。”姜绾点头,“确实木。”
“连你来看诊都要编个咳嗽的理由。”
“你还知道!”柳如烟咬牙。
“前天他说嗓子痒,昨天说胸口闷,今天肯定又要说腿抽筋。”
姜绾轻笑:“你要真烦他,下次他来,你就开一味猛药。”
“比如巴豆汤。”
柳如烟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下去。
“不行,他要是拉坏了,还得我治。”
姜绾看着她,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他不敢说,你替他说。”
柳如烟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喜欢他。”姜绾直白道,“他也喜欢你。”
“一个天天找借口见你,一个每次见了都躲眼神。”
“这不是喜欢是什么?”
柳如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心声却乱成一团:“我不是……我是怕……他若只是客气呢……”
姜绾听得分明,却不点破。
只淡淡道:“男人嘴笨,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喜欢。”
“可女人知道就够了。”
“你若不说,这事就永远停在这儿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鸟鸣几声,风拂过帘角。
柳如烟低头看着茶杯,许久才轻声道:“我要是说了……他跑了怎么办?”
“我可是药王谷的柳如烟,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。”
姜绾笑了:“那你更不怕了。”
“他若配不上你,是你不要他。”
“他若配得上,那就由不得他逃。”
柳如烟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。
那才是药王谷传人的气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。
“下次他来……”
“你就问他。”姜绾接话,“是不是专门来看你的。”
“看他敢不敢答。”
柳如烟沉默片刻,忽然勾唇一笑。
“要是他结巴说不出话……”
“你就替他说。”姜绾重复,“我喜欢你,别再装病来了。”
“直接上门提亲。”
柳如烟噗嗤笑出声,随即又捂住嘴。
“你这话说得比我还狠。”
姜绾摊手:“我可是当过新娘的人。”
“知道等一个人开口有多难熬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和谢大人……倒是般配。”
“彼此折磨久了,也就成了习惯。”姜绾玩笑。
“不过现在好了,他至少会蹲门口让我读心。”
柳如烟摇头:“疯了。”
“你们俩都疯了。”
她站起身,收拾药箱,动作利落了许多。
“我走了。”
姜绾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记得带伞,方才云厚了些。”
柳如烟应了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背对着姜绾,声音轻了些。
“他要是再来……”
“我就……试试你说的。”
姜绾笑了:“等你好消息。”
柳如烟没回头,抬步出了暖阁。
脚步比来时快,带着一股决意。
姜绾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唇角微扬。
读心术自动扫过三丈内余音——
“心跳得好快……”
“我真是疯了……”
“可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她轻轻抚了抚肚子。
两个小家伙安安静静,仿佛也在偷听。
婢女进来收拾茶具,低声问:“柳医女走得急,要不要派人送?”
姜绾摇头:“不必。”
“她现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有人跟着。”
“让她自己走完这段路。”
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空了的茶位上。
杯底还留着半圈水痕,像句未说完的话。
姜绾拿起绣活,继续缝那只小兔子。
针线穿过布面,一针一线,平稳而温柔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似有访客将至。
她没抬头,只轻声道:“请客人到前厅稍候。”
针尖扎进指尖,她皱了下眉。
血珠冒出来,像颗小小的红果。
她吮了下伤口,继续缝。
兔子的眼睛,快绣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