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在窗纸上晕开一层淡黄,姜绾指尖的绣线穿过布面,针尖微顿,血珠冒了出来。
她低头吮了下手指,继续缝那只小兔子的眼睛。
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,是亲卫通报的节奏。
“将军府前厅,禁军副将陆衍求见谢大人,禀报换防事宜。”
姜绾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放下绣活,扶着婢女的手起身,动作慢而稳。
肚子里两个小家伙安分得很,昨夜也没闹腾。
她往屏风后走,裙摆扫过门槛时略一停顿。
这位置正好能听见前厅动静,又不会被看见。
陆衍的脚步声进了厅堂,比方才急了些。
姜绾靠在软垫上,读心术悄然开启。
三丈之内,他的心声像烧开的水壶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“先说轮值名单……不对,太干巴。”
“提兵力调配?可我根本没看懂那张图。”
“废物!连个差事都说不利索!”
姜绾抿了下唇,差点笑出声。
她抬手轻咳两声,压住笑意。
厅内,陆衍站得笔直,双手捧着文书,声音却磕磕巴巴。
“启禀谢大人,本月禁军东翼……轮守……暂定三班交替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。
心里还在翻来覆去:
“开头错了,重来。”
“说驻防点!说驻防点!”
“可我说不清啊!”
谢无涯坐在主位,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冷峻。
他没翻文书,也没打断,只静静听着。
眼神落在陆衍脸上,像在审一个供词不全的犯人。
陆衍越说越乱,最后干脆卡住,站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“属下……再禀一次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口,还是结巴。
姜绾在屏风后听得真切。
他脑子里其实有条理,就是一张嘴就慌。
“柳医女今天会不会也在?”
“要是她在前院……我能不能顺路看看?”
“胡思乱想!这是公事!”
谢无涯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陆衍松了口气,正要退下。
谢无涯又道:“柳医女今日在后院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陆衍猛地抬头,脸瞬间涨红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
手中文书一抖,差点掉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姜绾在屏风后险些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她早知道谢无涯不是个会管闲事的人。
可他偏偏就管了这一桩。
还管得这么直白,这么不留情面。
像审案一样,把人心里最怕被戳破的事,一句话撂在地上。
陆衍僵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应了句“是”。
谢无涯起身,衣摆一动,人已朝外走去。
靴底踩过青砖,脚步声渐远。
厅堂里只剩陆衍一人站着,手足无措。
姜绾等了片刻,才缓缓从屏风后走出。
裙裾轻响,陆衍立刻察觉,慌忙转身行礼。
“郡主。”
声音比刚才还哑。
姜绾没看他通红的脸,只淡淡问:“换防的事,讲完了?”
“回……回郡主,讲完了。”
“谢大人也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指向后院方向。
“银杏树下。”
陆衍一怔。
“柳医女在那儿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姜绾笑了笑,没多解释。
转身时,裙角扫过地面,脚步轻缓。
她没回头,但耳朵竖着。
身后,陆衍的脚步迟疑了一下,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方向正是后院。
姜绾走到回廊拐角,停下。
婢女上前搀扶,低声问:“郡主不去后院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他们自己走完这段路更好。”
她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石阶上,暖烘烘的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笑。
姜绾抬手抚了抚肚子,嘴角压不住地翘。
刚才那一幕,简直比她当年大婚还热闹。
谢无涯表面冷得像块冰,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烫手。
先是半夜翻墙送簪子,现在又直接把人往情路上推。
手段跟审犯人一样——不废话,不绕弯,一击致命。
她想起昨夜谢无涯蹲在书房门口,心声嗡嗡响:
“柳如烟那丫头,再不开窍,我就把她关进太医院。”
“陆衍那副将,再不来,我就调他去边关三个月。”
当时她听得直乐,还以为他是吓唬人。
没想到今天真动手了。
姜绾回到内院,婢女端来温好的参茶。
她没喝,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
读心术自动扫过三丈范围。
陆衍的心声越来越远,但依旧清晰。
“真要去吗?”
“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?”
“可谢大人和郡主都说了……”
“那就……去吧。”
姜绾睁开眼,笑了。
她拿起未绣完的肚兜,继续缝。
兔子的眼睛,终于绣好了。
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针线上,闪了一下。
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陆衍的方向。
是前厅那边。
姜绾没动。
片刻后,婢女进来禀报:“谢大人回来了,在书房等您。”
“等我?”
“是,说有要事商议。”
姜绾皱眉。
谢无涯从不让她参与军政要务,尤其现在怀着身子。
她慢慢起身,扶着腰走向书房。
推门进去时,谢无涯正站在案前翻一本册子。
听见动静,抬眼看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陆衍到后院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?”
谢无涯合上册子,神色如常。
“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听。”
姜绾一愣,随即瞪他。
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“你是。”
他走近一步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。
“你刚才在屏风后憋笑,我都听见了。”
姜绾偏头躲开。
“那你呢?你刚才那句话,比我还狠。”
谢无涯不答,只低声道:“我看他三天来一次太医院,实在烦了。”
“那就直接点破。”
姜绾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这哪是做媒,分明是押人上刑场。”
谢无涯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。
“效果一样。”
姜绾摇头,扶着腰坐下。
“你说,他们能成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一个敢天天编病来见人,一个敢当众红脸。”
“这种人,不成才怪。”
姜绾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还挺可爱。
冷着脸做热心事,嘴上不说,心里早把人都安排明白了。
她抬手戳了下他胸口。
“下次你也这么帮我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早就在我心里了。”
“我不用别人指路。”
姜绾脸一热,收回手。
谢无涯却握住她的手腕,轻轻一拉。
她踉跄一步,靠进他怀里。
“你刚才说‘银杏树下’的时候。”
“我想起我也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翻墙,送簪子,一句话不说,就站在你窗外。”
姜绾靠着他胸口,听着他心跳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吹灭了灯。”
“我以为你赶我走。”
“其实你在笑。”
姜绾抬眼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心声太大。”
“你说‘这人怎么这么笨,直接进来不就行了’。”
姜绾猛地推开他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骗人!那时你还没走!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还偷听!”
谢无涯不躲不避,反而低笑一声。
“我不偷听,怎么知道你喜欢我?”
姜绾气得转身就走。
“我不跟你说了!”
“我去后院!”
“看他们到底成不成!”
她刚走到门口,就被拉住手腕。
谢无涯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。
“别去。”
“让他们自己来。”
“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姜绾挣扎两下,没挣开。
最后只好作罢。
两人静静站着,阳光照在窗棂上,投下细长的影。
远处,后院银杏树下,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。
脚步迟疑,却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