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黄身躯僵直,死死咬着牙不敢抬头,浑身都因极致的悲恸微微颤抖。
“义父……是我对不起宝叔……”
“宝叔他……没了。”
一句话落地,全场死寂。
大黄喉头剧烈哽咽,字字泣血,“当时身处绝境,宝叔自愿化作养料,助我强行冲破桎梏,突破道主境,换我拥有护住一众族人的力量……是我吞了宝叔,是我没能护住他,是我没用!”
最后一句嘶吼砸落,大黄重重匍匐在地,身躯剧烈颤抖,压抑的呜咽撕心裂肺。
身侧的风倾雪身躯骤然一僵,眼底骤然亮起一层剔透金瞳,一双眼眸瞬间覆上水雾。
她双腿微微发软,踉跄着险些栽倒,往昔尘封千万载的细碎记忆轰然翻涌而出。
仙宫旧时光轰然撞入心底。那时她尚且年幼懵懂,母亲终日坐镇仙域、忙于万族政务,无暇顾及内庭年岁尚轻的姊妹。
是阿宝的日日相伴,陪着她与妹妹慢慢长大。
于她而言,阿宝从来不是仙宫神兽、不是旁人附庸,是看着她长大、护着她年少岁月的至亲长辈,是漫长懵懂时光里最安稳的依靠。
可如今,这位温柔敦厚、一生成全守护旁人的长辈,竟以这般惨烈决绝的方式,献祭自身、神魂尽散,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滚烫泪水瞬间崩落,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,她死死咬住唇瓣,压抑的呜咽在喉间翻涌,万千追忆化作彻骨酸涩,彻底击溃了她所有从容。
君逸尘望着跪地恸哭的阿应,心口层层发冷,旧友陨落的剧痛席卷全身,可他眼底仅剩最后一丝颤抖的侥幸,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“那你大哥呢?”
“续缘……君续缘在哪里!”
阿应埋首尘土,血泪砸落泥土,身躯抖得几乎无法支撑,良久,才挤出破碎、嘶哑、带着无尽绝望的声音:
“大哥本来赢了……他亲手击溃那个叫沌厄的神使,胜负已定,只差一刀,便可斩除这尊混沌祸根。”
“可大恐怖的意志,降临世间了....”
“大哥为了护住所有妖族、护住我们所有人,亲手崩碎了天问剑,倾尽星河伟力撕开空间屏障,强行将我们所有人传送逃离涂岭。”
他猛地抬头,猩红的眼眸盛满崩溃与愧疚,嘶吼哽咽:
“我们走的那一刻!他孤身一人,正以自己的血肉之躯,独扛那尊万古大恐怖!”
“我儿…………”
风倾雪浑身气血骤然一空,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,背脊垮塌,双目失神涣散,心弦在这一刻濒临碎裂。
泪水无声汹涌而出,打湿身前尘土,方才强忍的悲恸、惊惧、惶然尽数炸开。
君逸尘心头大震,即刻俯身将她半揽入怀,强压下自己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慌,柔声竭力安抚:“雪儿,别慌。续缘身负无上大气运,命格坚韧,福泽深厚,绝不会有事。”
他眸底翻涌着滔天沉郁,字字笃定,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:“我这就动身,即刻前往涂岭废墟,亲自去找他,一定把续缘带回来。”
“不用去了。”
一道冰冷、慵懒又带着戏谑嘲弄的女声,骤然穿透云层,从九天黑洞虚空之中缓缓落下,响彻整个人族疆土,震得天地风声骤停。
漫天残余黑雾再度翻涌聚拢,虚空裂开漆黑罅隙,沌厄一袭幽暗魔袍踏空而立,指尖轻柔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白玉盒子,眉眼噙着一抹复杂又阴诡的笑意,遥遥俯瞰下方众人。
“帝鸿,你历经万古沉浮、踏破生灵桎梏,总算蜕变成神期待已久的模样了呢。”
君逸尘怀抱瘫软失神的风倾雪,周身威压骤然凛冽刺骨,他抬眸直视虚空,追问道:“我儿在哪?君续缘何在!”
沌厄低低轻笑,指尖轻抛怀中玉盒,玉盒划破漆黑长空,缓缓朝君逸尘坠落:“别急啊,帝鸿。为了恭贺你登临新境,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……独一无二的大礼。”
君逸尘瞳孔剧烈收缩,心脏骤然沉坠至万丈深渊,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
冥冥之中的预感疯狂撕扯他的神魂,滔天的恐惧笼罩四肢百骸,身躯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。
他站起身抬手,稳稳凌空接住那方冰凉致密的玉盒。
盒身冰凉刺骨,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已预感到盒中是何等惨烈真相,心底侥幸彻底碎裂成灰,可他依旧死死不肯相信,指节泛白,颤抖着、缓缓抬手,一点点开启玉盒封盖。
玉盒封盖缓缓掀开,熟悉的面容骤然映入眼帘。
那是君续缘的头颅。
眉眼依旧俊朗温润,唇角甚至还凝着一丝浅浅的、安然的笑意。
刹那间,君逸尘脑海轰然一片空白,天地失声、万物褪色,方才杀伐诸天、不动如山的人皇心神,在这一刻彻底碎裂。
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凝固,呼吸骤停。极致的死寂与空洞吞噬了他所有神智,他下意识手抖着想要合上玉盒,妄图遮住这残酷到极致的一幕,妄图当做从未看见、从未发生,不让身边爱人看到。
可下一瞬,一道残影骤然扑来。
原本瘫软在地、心神溃散的风倾雪,不知从哪里挣出的力气,猛地挺身而起,不顾一切伸手夺过那方玉盒。
目光直直落进盒中。
那是她的孩儿,那是她与君逸尘血泪融合的宿命之子,眼前那张含笑惨白的脸,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支撑。
泪水瞬间决堤,嘶哑破碎的悲啼崩裂喉间:“我儿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眼前一黑,直直向后晕厥倒下。
“雪儿!”
“娘娘!”
“大师尊!”
君逸尘神魂巨震,瞬间从僵滞中惊醒,伸手死死接住她绵软下坠的身躯。
清漪、和玉,澹台彤鱼三人快步冲上,稳稳扶住风倾雪,全场所有人族将士、妖族残众尽数目眦欲裂,轰然大惊,悲戚的哗然声响彻天地。
漫天沉痛死寂里,君逸尘抱着死去的儿子和昏迷的妻子,胸膛剧烈起伏,“我儿的尸身呢?”
虚空之上,沌厄缓缓侧身,幽暗魔袍随风轻扬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悲痛欲绝的众人,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唏嘘,“少君的头颅在此,人可不就在这吗?”
她缓缓侧开身躯,抬手向涂岭残存荒原的方向虚虚一引,混沌黑雾向两侧分开,遥遥露出荒原之上那道钉在长刀上、笔直挺立不倒的断首残躯,完整落入所有人眼底。
“你们人族这位少君,骨气倒是万古罕见。神惜才,许他神之代言、与神同尊的无上荣宠,允他脱胎换骨、永续残生,位列诸天最尊之位。”
“可威逼利诱、无上权柄,动不得他半分心性。”
“他满身筋骨寸断、神兵尽毁,绝境无援,却至死不肯屈膝臣服。”
“最后只留一句——人祖帝鸿,没有怕死的儿子。”
“神万般惜才,终究留不住他,无奈之下,才命我出手,了结了他此生尘缘,斩下他的头颅,送归尔等人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