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菜市场刚摆上第一筐青椒,王翠花蹲在摊位前削土豆。
刀片刮过表皮,土豆肉白得像山里刚挖出的灵参。
她耳朵却竖着,听见旁边两个年轻女人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,国家要给山里娃办免费修仙班。”
“真的?那得花多少钱啊。”
“不是收钱,是国家掏腰包,但每个孩子得办备案手续。”
王翠花手一抖,刀尖差点划破指头。
她抬头问:“要是穷得连手续都办不了呢?”
女人笑:“不会的,林大勇都说要帮农村孩子。”
听到这名字,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干儿子的照片还贴在她家墙上,底下压着三根烧完的香头。
她低头继续削土豆,动作慢了下来。
三十年来,每逢节庆她在香案前收的“还愿钱”,一分没动过。
那些红包都用红布包着,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里。
每一封皮上都写着年份和事由:“观音诞”“灶王爷寿”“孙子满月回礼”。
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去年孙子考上初中,人家塞了个两百块红包。
她没收,退了回去,说读书娃不能沾香火债。
可自己的钱,她是攒下了。
中午收摊后,她拎着空菜篮回家。
楼道灯坏了,她摸黑爬上四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颤,门开了也不急着开灯。
她踮脚从柜顶拿下樟木箱,吹去浮灰,用小铜钥匙打开。
里面除了存折,还有丈夫的遗照和儿子小学毕业照。
照片边角泛黄卷起,她轻轻抚了又抚。
最后把两张相片放回原处,只抽出红布包。
坐在床沿数了三遍,八万六千三百元。
一分不少,全是现金。
她攥着布包坐在那儿,好久没动。
窗外有小孩跳绳,笑声一阵阵传来。
她忽然站起身,走到桌前拨通社区服务热线。
“同志,我想捐一笔款。”
“给那个……让山里娃学修仙的学校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您确定吗阿姨?”
“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没糊涂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知道,够不够十个孩子用。”
对方查了会儿:“按初期标准,材料费、体测费、功法授权费全包——刚好够十个。”
她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一早,她换了件干净碎花围裙出门。
社区干事陪着她去了银行。
路上谁也没提林大勇,她也没说。
进了大厅,她掏出红布包递过去。
柜员核对金额时手停住了:“阿姨,这笔钱能覆盖十个孩子的全部备案费用。”
她点点头,没多话。
有人路过听见,小声嘀咕:“老太太是不是被骗了?”
另一个摇头:“看着不像,眼神清亮着呢。”
柜员反复确认她是否自愿,她只说一句:“我这辈子没文化。”
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不能让娃娃也没文化。”
说完拎起空红包袋,转身走出大厅。
阳光照在台阶上,她眯眼看了看天。
没回头,背影佝偻却挺直。
她沿着街边走,路过一家肉铺。
想着晚上炖锅排骨汤,日子还是得过。
脚步不快,但一步没停。
走到菜场拐角,看见下午档的摊主已经在卸货。
她招了招手:“老李,帮我占个位置,我去买斤肋排。”
老李应了一声:“哟,今儿大方啊。”
她笑了笑:“昨儿做了件小事,心里舒坦。”
买完排骨往回走,袋子沉甸甸的。
风吹过巷口,卷起一片纸屑。
她没在意,只觉得肩上轻了点。
三十年攒下的香火钱没了,心里反倒踏实。
她想起小时候爹常说:“人活一世,要留点念想给别人。”
那时不懂,现在好像明白了。
回到摊位,她把排骨放进冰柜底层。
围裙解下来拍了拍灰,重新系上。
拿出秤盘,摆好辣椒、茄子、小白菜。
下午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有个大妈问:“王姐,听说你捐钱了?”
她正称豆角,手一顿:“谁说的?”
“社区群里发的,说你是第一个捐的。”
她摇摇头:“别瞎传,我就做了一件该做的事。”
大妈不信:“你可是咱这片最有心的人。”
她没接话,把豆角装进塑料袋,递过去。
收钱找零,动作熟练。
太阳西斜,光影拉长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啃馒头,就着凉白开。
远处学校放学铃响,孩子们吵吵嚷嚷跑过街口。
她望着那一串蹦跳的身影,嘴角动了动。
没笑出来,也没叹气。
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折叠整齐的转账回执。
上面印着:“青少年灵识启蒙工程专项账户”。
编号尾数是863,她记住了。
风吹动摊位遮阳布,哗啦作响。
她抬头看了眼天色,云层淡了。
明天应该是个晴天。
她收拾好剩下的菜,准备收摊。
老李过来帮忙搬箱子:“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腿有点酸。”
“年纪不饶人啊。”
她笑:“可心还不老。”
两人把货架推到墙边卡好。
她挎上帆布包,转身往家走。
楼道里灯还是坏的,她习惯性扶着墙。
钥匙开门,屋里静悄悄。
她没开大灯,只拧亮床头小台灯。
走到柜子前,把空红布包叠好放进去。
关上柜门时,瞥见丈夫的遗照还在原位。
她轻轻说了句:“老头子,我今天把钱用了。”
没下跪,也没烧香。
就是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脱鞋上床,盖上薄被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。
叶子油亮,新芽冒了半寸高。
她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。
这一晚睡得很沉,没做梦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半,闹钟准时响。
她翻身坐起,穿衣服下地。
洗漱完煮了碗面条,加了个荷包蛋。
吃完擦嘴,看表六点二十。
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。
路上行人不多,空气带点湿意。
她走到菜场,打开摊位卷帘门。
放下货架,摆好菜筐。
天光渐亮,第一批买菜的人来了。
她称菜收钱,笑容自然。
没人再提捐款的事,她也不主动说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。
十年前她为两毛钱跟人吵破嗓子。
现在八万多块眼睛不眨就捐了出去。
不是不在乎钱,而是知道了啥更值。
她抬头看了看远处教学楼的旗杆。
国旗升到了顶,迎风展开。
她低头继续理菜,手底下利索。
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路过,停下来看她摊上的番茄。
“阿姨,这个红吗?”
“红,刚摘的。”她拿起来递过去,“要不要尝一口?”
孩子咬了一小块,眼睛亮了:“甜!”
她笑了:“那就拿两个,送你的。”
孩子道谢跑开,她望着背影,手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收回,继续干活。
日头升高,菜卖得差不多了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喝温水,袖口沾着泥点。
风吹过耳畔,带来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。
她没听清是哪一路,也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
而且没人逼她,是自己愿意的。
这份滋味,比当年收第一笔香火钱还踏实。
她把空水杯放进帆布包,准备迎接下午的高峰。
街上车流如常,梧桐树影斑驳。
一只麻雀落在她摊位边上,歪头看她。
她从袋子里捏出一点米粒撒在地上。
麻雀跳过去啄食,翅膀扑棱两下飞走了。
她望着天空,眯了眯眼。
云很薄,阳光刺得眼角有点湿。
但她没擦,就那么站着。
直到下一个顾客来问价,才回过神。
“西红柿怎么卖?”
“六块一斤,自家亲戚大棚种的。”
她熟练地拿起秤。
手稳,心也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