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签和转送木夹都立住以后，送路手嘴上总算慢了。
可沈砚舟很快又看出另一种虚稳。
许多人已经肯在路签上写“旧物不断手，后手未交完”，却还是抱着一个旧念头：
到下一口再补。
旧物先跟着走，名字到了下一站再慢慢认，接手页也到下一站再重开，似乎也没什么大错。
可沈砚舟只看了两份半路交接页，便知道这想法还是太轻。
因为一旦等到下一口再补，眼前这一站的人便很容易觉得自己只是在搬运，不必真正认人。旧扣、旧绳、灰格这些东西虽在，可没人把它们正式压进接手页，它们便仍像附着在人边上的散件，随时可能在换手时被顺嘴一并带过。
他于是去了南舷晨船后的半路接手台。
那地方只有半张旧案和两盏低灯，最适合说“反正下一站再细记”。送路手把人送到这，常常把旧物往旁边一放，说一句“主港那边认得”，便算交过手。
沈砚舟当场便拦下了一次这样的交接。
一名靠旧扣认回半口名的少年，一名靠旧绳稳住外热位的妇人，再加一名只能用手认灰格回应的病者，三人正要被顺着送去下一站。送路手嘴里还说：
“到了前棚再补页。”
沈砚舟把那叠空白接手页摊开，没有先问谁名字回了多少。
他先把旧扣、旧绳、手认灰格三样各自压进三张半路接手页。
每张页头不写姓名整句，只写旧物头、现位、未交后手。
旧扣一：外热未撤，薄被单留，名回半步。
旧绳一：接手待交，晨转后位，不得并送。
灰格一：陪口不代，点手可认，静位未满。
送路手看得直皱眉。
“这样一站一页，也太费了。”
沈砚舟把笔放下，声音仍平：
“费纸，总好过费人。”
这话不重，却叫旁边几人都安静下来。
沈砚舟随后又让他们按这三张接手页重新交一次人。
以往交手，只说一句“这口旧扣，前头认过”。
如今却得把接手页一起递过去，让下一站先按页对旧物，再接人，再接后手。
那名接手手起初还嫌慢，可等他摸到页头那句“外热未撤”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若照旧把少年并到中段木板，便已先坏了一层后手。
再看妇人那页“晨转后位，不得并送”，他也不敢再把她顺着送水壶一同排进前列。
至于那名灰格病者，更是若没有页头“陪口不代”四字，下一站多半又会让陪口直接替他说完。
一趟试完，送路手自己也明白过来。
半路接手页真正要做的，不是替下一站省事。
而是逼这一站的人承认：你现在就已经在认人，而不是只把人往后送。
沈砚舟随后又加了一道更细的小规矩。
凡半路接手页上写了旧扣、旧绳、灰格的，下一站若想摘掉旧物，必须先在页尾写明“何时不断手”。没有这一句，旧物不得离页。
这规矩听起来更繁。
可它恰好掐住了半路最爱偷省的那一下。因为从前很多人会觉得，旧物既已带到下一站，便可先放下。如今若不写明“不断手止于何处”，谁也不敢把那件小物随便从页边摘开。
次更交接时，这几张页立刻显出分量。下一站接手手原本想让那名灰格病者的陪口先把情况说完，好省下一轮停问。可他低头一看页头“陪口不代”四字，又看见页角被汗浸得发软的手认灰格，当场便把陪口往后挡了挡，自己先对掌心、再问呼吸、最后才接话。整套动作虽慢，却没有让那名病者在半路再次被别人把后半句先说掉。
送路手后来也承认，这种把旧物直接压进接手页的做法，逼得每一站都真要接一回人，而不是只接一口传话。沈砚舟听完没多说，只把那张被汗湿过的灰格页压平。他知道，真正能留下来的规矩，常常不是因为它好看，而是因为有人在半路摸过、停过、照着它少错过一次之后，便再也很难回到“下一站再补”的旧懒里。
到黄昏时，南舷接手台第一批新页送回主港。
纪晚照看了以后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这回不是东西跟人走，是页也跟着走了。”
他心里很清楚，前面几卷一路立下来的东西，到这里若还只是旧物跟着人走，便迟早会被路上的快手当成一串麻烦散件。只有让接手页也一道跟着走，每一站才会被迫重新承认：这不是已经收完的人，而是一条还在路上、还得继续认着走的人路。
夜深时，主港后柱前压着那三张半路接手页，灯光落在旧扣、旧绳、灰格几个字上，分外细。
沈砚舟看着那点细处，反倒安心。
因为他知道，人若能在半路也这样被页一站站接住，后头很多总会在船上、板上、雾里先被写掉的地方，便会慢慢少一些。
等到第三站回送校页时，上面甚至多出了一笔“灰格已对掌心，后句未代”。这行字不长，却说明接手页已经不只是在交手时被看一眼，而是真的被下一站拿来续上后手。沈砚舟看到这里，才算真正放心。因为只要页能一路续写，而不是到站就废，半路这条人路便终于有了和总栏、白塔一样能接着往下走的纸面骨架。
他把那行小字压进样夹时，顺手又抚平了一角翘起的湿痕。那一点细处，让他比任何口头保证都更信这套页真被用过。
这也让他第一次觉得，半路接手页不再只是临时补缝的纸片，而是能一路把人往下接的活页。
后来下一站再收人时，先接的也不再只是绳和扣，而是连同页头写明的外热、晨转和陪口边界一并接过去。只要页还续得下去，半路这口人便没那么容易被谁一句“后头再补”重新写回散件。
半路接手这层，也正是从页能跟着人一道续写起，才真正长出了自己的骨头。
这骨头一长出来，送路手便再难把人只当作一段路上的搬运数去顺手交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