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站联送的断接签在总调页前挂了一更以后，顾潮尺很快又看见一件更深的事。
页上虽然开始承认“一路未尽”“待入一”，可主港总调图上，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仍旧没有位置。
图上有候棚格，有静位格，有白塔缓位，有外热待送位。
唯独没有“在路未尽”的格。
这便意味着，高处嘴上可以承认某口人还没到、还拖着第三站的接手页，可一旦落到总调图上，他仍像是暂时不存在。灯格不给留，线位不给占，后头调热水、排候棚、腾静位时，便还是最容易先被擦掉。
顾潮尺第一次正面碰上这事，是在主港总调图前的一次更换灯班里。
北外三站那口旧绳妇人，页上明明写着“待入一，未尽第三站”，可值图手一转身，还是想把她从图角那条细线里先抹掉。
“人还没进静棚。”那人说得很顺，“图上先不给格，省得乱。”
顾潮尺站在图前，听到这句时，心里几乎比看见“一路已清”还沉。
因为这说明纸面上的边界虽已往高处推了半步，图上的眼睛却仍停在旧处。
它只认已经入棚、已经入位、已经好报总数的人。
人在路上，便仿佛还不配在图里占一格灯。
他当场没有先和那值图手争人数，也没先问到底多占多少地方。
他只指着图角那条被细细擦淡的联送线问：
“她页上还写着待入一，你凭什么先把她从图上抹了？”
值图手答得也直接：
“未入静棚，不该占位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图前几个人竟都没立刻反驳。
因为这恰恰是总调图多年最稳的一条旧理。
图，是给已在局中者看的。
没进来的人，顶多写在页边，不能挤进图面。否则总调图便会显得乱、显得满、显得总数不清。
顾潮尺却偏偏从这句里，看见了前面几卷为什么总会在更高层被悄悄抹平。
页上若写着未尽，图上却没格，那等于高处还是默认：他不算真占着后手。这样一来，候入灯可以先退，外热格可以先收，连白塔缓位也会跟着觉得这口人尚未入局，不必先留。
他随后翻出一回刚吃到的险错。
正因总调图没给那名旧绳妇人留格，夜里候入灯班换位时，值灯手把原本给她预留的一格外侧候入灯顺手退给了后到者。等第三站页和人真正到主港时，灯位已被占走，连带外热壶和接手页都又得临时重找。
“页上认她未尽，图上却当她不在。”顾潮尺把那回误页压到图前，“这才是你们最会先收完的一刀。”
他说完，便让人拿来四枚最小的灰灯扣。
不像候棚正格那样亮。
也不和静位灯并排。
只沿总调图边线上，另点出一排极窄的小灯格。
北外三站未尽一。
双转口断接一。
外北待入一。
再加一格候入未核。
值图手一看便急了。
“这样图会显得很碎。”
“碎也得留。”顾潮尺把灰灯扣一枚枚按上去，“人还在路上，不等于他在图上可以先没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高，却把总调图最硬的一层旧理一下撞开了口。
图前那几人起初都觉得别扭。
因为他们第一次要承认，一个还没进静棚的人，竟也该在图上占一格灯。那格灯不亮，不大，还挤在边线外侧，看着既不好看，也不像总调图一贯的样子。
可顾潮尺偏偏看中的就是这一点。
他不要这格灯体面。
他只要高处再翻图时，不能假装那口人还不存在。
当夜第二班来换图时，果然第一眼便先看见了那几枚小灰灯。
再看页上“待入一”“未尽第三站”，手便自然慢了一息。原本想退掉的一格候入灯也因此没退，白塔那边收到图样后，同样没有急着收回缓位。
顾潮尺看着那几枚并不好看的小灰灯，心里才第一次觉得，总调图这关总算开始松口了。
因为只要图上肯给在路者留一格，前面那些路签、接手页和断接签，才不至于又被高处当成页边小话，最后从真正的调度图上消失。
更后头白塔回对图样时，也在页边补了一句：
“见边灯，不退缓位。”
顾潮尺把这句看进眼里，才真正知道那几枚小灰灯不只是图面上的安慰。它们已经开始反过来拖住别处的手，不让“未入静棚”的人在图上先消失、在位上先消失。
图前那名先前嫌占地方的值图手也没再吭声。因为他自己已看见，只多留这一格灯，后头便少乱了两处候入与一处外热。总调图这层因此第一次不再只是被动记页，而是在替还在路上的人硬留下真正能用的一点位置。
更后头总会来比对总调图时，也被这格边灯拦了一下。来人原先只认候棚正格，扫到灰灯时还想略过去，可页边那句“待入一”正好拖着第三站尾注，让他不得不再问一遍这口人为何还亮着。顾潮尺听见这句追问，心里反倒安。因为图边这格灯若真能把更高一层的眼也拖回来，多站联送和半路回迟那些最容易被图上先抹掉的人，才算真正有了一点不容省去的图面位置。
第二天图房还特地把这格边灯旁的记号描重了一点，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怕乱便擦淡。顾潮尺看见这一点细改，心里便又稳了一层。因为总调图这回不是临时让一步，而是在学着正面记住：未入静棚的人，也还在图里占着一格该留给他的灯。
只这一点描重，便比许多口头应承都更实在。
更实的一层，很快也跟着出来了。夜里第三班热水手来核外热壶时，原本最爱只看候棚正格，这回却先看见了边灯，主动把那壶本想撤回去的外热继续留在图边。只多留这一壶，后头第三站尾页和人真正送到时，接手手不必再满图乱找，白塔那边也没因为“位已退、壶已撤”重新改口。顾潮尺看着这点最小的省乱，才知道图上给在路者留灯格，不只是让高处眼里多看见一口人，更是在替下面每一只会跟着图走的手，多拴住半步别太早收完的力。
